26 灶间肉香

她紧紧搂了搂石头，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屋内。

丫丫正扶着炕沿，咿咿呀呀地试图站起来，见到她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灿烂无邪的笑容。

“娘，你回来啦！”

石头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依赖，“王家婶子下午送了点她家自己种的豇豆过来，我放在灶台上了。”

“嗯，回来了。”

唐无非柔声应着，轻轻关上门落下门闩，将那外界的一切纷扰与窥探暂时隔绝。

背篓底部那块沉甸甸的猪肉，她必须尽快处理它，但她得小心，在享受到这难得的荤腥时，又不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浓郁的肉香在贫瘠的村庄里，有时比金钱更惹眼。

她将背篓放在屋角阴影处，没有立刻去动那块肉，而是像往常一样先检查了丫丫的尿布，又问了石头今天在家的情况，听到一切如常后，才仿佛不经意地说道：“石头，去把窗户关严实点，娘今天有点累，怕吹风。”

石头乖巧地应了声，踮起脚将本就糊着厚实旧报纸的窗户缝隙又按了按。

小家伙心思敏锐，似乎察觉到了唐无非今日不同寻常的谨慎，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行动默默配合。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暮色如同温柔的薄纱，笼罩了这座寂静的小院。

唐无非估摸着左右邻居应该都在自家灶台前忙碌，不会太留意别家的动静时，才终于将那块用树叶包裹的野猪肉从背篓底层拿了出来。

暗红色的肉块，肥瘦层次分明，白色的脂肪如同大理石花纹般镶嵌在紧实的瘦肉中，触手冰凉而富有弹性。

那原始的，带着山林气息的腥膻味更加明显了。

野猪肉不比家猪，纤维粗，腥膻气重，若处理不好不仅味道大打折扣，那浓郁的异味也更容易飘散出去。

爆炒？

想都不要想，那剧烈的油爆声和瞬间迸发的浓烈香气，无异于在向全村宣告她家开荤了。

唐无非仔细回忆着前世零星看过的美食知识和原主那贫乏的烹饪记忆，心中很快有了计较。

她决定采用最温和，最不易散发味道的烹饪方式——小火慢炖和隔水蒸。

她取出一部分肥肉较多的部分，准备用来炼油。

这是重中之重，猪油在这个年代是堪比黄金的宝贝，不仅能增加菜肴风味，更能提供身体急需的脂肪热量。

剩下的瘦肉，她打算一部分和豇豆一起慢慢炖煮，另一部分则剁成细细的肉糜用来蒸肉饼，这样既能最大程度地保持肉的原汁原味，又能让肉质变得软烂，适合丫丫和牙齿不好的孩子吃。

处理猪肉时她格外小心。

她先将肉在清水中浸泡，反复揉搓尽量去除血水和部分腥味。

家里没有料酒，也没有葱姜去腥，她只能利用现有的一点野葱头和粗盐，细细地涂抹在肉块上反复揉捏，希望能起到些许作用。

炼油的过程更是小心翼翼。

她只取了少量肥肉切成小丁，放入烧热的锅里。

当肥肉丁在锅里慢慢蜷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透明的油脂渐渐被逼出时，那浓郁的带着焦香的猪油味开始弥漫开来。

唐无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将灶膛里的火撤到最小，只留一点余温慢慢熬着，同时紧紧关注着院外的动静。

幸好，晚风似乎识趣地停滞了，那诱人的油香被牢牢锁在了这小小的灶间之内。

看着锅里那越来越多的猪油，以及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油渣，唐无非和石头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石头更是像只守着鱼干的小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小鼻子不停地吸着气。

将炼好的猪油小心地盛入一个洗净晾干的瓦罐里，那焦香酥脆的油渣被唐无非撒上一点点盐，先给眼巴巴的石头尝了一小块。

石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却被烫得直抽气，但他舍不得吐，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满足近乎幸福的表情。

“娘……好吃……真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接着，唐无非将处理好的瘦肉块和豇豆放入一个小瓦罐，加入适量的水和盐，盖上盖子放在灶膛余烬旁，利用那点微弱的温度慢慢煨着。

另一边，则将剁好的肉糜加入少许水和盐搅打上劲，放入一个粗陶碗里，准备等饭快好时放在米饭上一起蒸。

当米饭的香气混合着瓦罐里隐隐飘出，被长时间炖煮后变得醇厚温和的肉香，以及蒸肉饼那清淡的鲜香，共同充盈在这间小小的灶房里时，一种近乎满足的心理笼罩了母子三人。

这顿晚饭，是在油灯如豆的光晕下进行的。

桌上摆着唐无非和石头一人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丫丫面前则是一碗掺了肉糜的白米糊糊，一小碗金黄油亮的炖肉豇豆，一碗嫩滑的蒸肉饼，还有一小碟撒了盐香脆的油渣。

石头拿着勺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先小心翼翼地给丫丫喂了一小口蒸得极烂的肉糜糊糊，看着妹妹吃得咂巴嘴，他才自己舀起一勺炖肉，连肉带豆和着米饭送入口中。

那久违的扎实肉感，那被油脂浸润后无比香醇的滋味，那混合着豆类清甜的汤汁……

所有的味蕾都在这一刻苏醒欢呼，他吃得极慢极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丝味道都刻进记忆里。

唐无非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却又努力克制，生怕吃完了就没有了的模样，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

她也慢慢吃着，那浓郁的肉香和油润感，极大地抚慰了她疲惫的身心。

晚饭后，唐无非仔细地收拾了灶台，将所有带有油腥的碗筷都用热水和草木灰反复清洗，确保不留任何气味。

剩下的炖肉和肉饼被她小心藏好，准备明天再吃。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唐无非躺在炕上，听着身边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淡淡的肉香和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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