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煎熬

月光如水，冰冷地泼洒在炕尾角落那片违背常理的土地上。

顾怀臻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眼睁睁看着那几粒稻谷小麦和黄豆的种子，在短短一小时之内，生根、发芽、抽叶、拔高、抽穗、灌浆……最终沉甸甸地垂下头，整个过程快得像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境。

仙法？妖术？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感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他的妻子唐无非，正蹲在那片诡异的黑土地前，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神秘。

他想起了她病愈后的变化，想起了她面对养父母时的凌厉，想起了院子里那些长势异常茂盛带着尖刺的藤蔓，想起了儿子石头那过于早熟复杂的眼神……

原来，这一切的不同寻常，根源都在这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个秘密太惊人，也太危险！

一旦泄露出去，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几乎是本能地，在唐无非收完那一小片金灿灿的稻穗，饱满的麦穗和圆滚滚的豆荚，并将那片黑土地如同变戏法般收回的瞬间，顾怀臻猛地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恢复到沉睡的状态。

他感觉到唐无非轻手轻脚地回到炕上，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和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颤栗。

她在他身边躺下，呼吸依旧有些不稳，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顾怀臻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再无一丝睡意。

一个小时！从他假装睡着她起身到收获结束，他暗中估算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这简直是神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这件事绝不能声张，甚至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察觉，这样的能力，是福是祸难以预料，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时间在顾怀臻的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些许灰白。

就在第一缕晨光即将穿透云层之时，顾怀臻感觉到身边的唐无非再次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越过他和孩子们下了炕，窸窸窣窣地穿上衣服，然后背上一个旧背篓，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要去哪里？

顾怀臻心中疑窦丛生，但他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只是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黎明的寂静里。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天光彻底放亮，村子里开始响起鸡鸣犬吠之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唐无非回来了。

顾怀臻适时地醒了过来，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一副刚被晨光唤醒的模样。

唐无非正好推门进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快步行走而泛着红晕，她看到坐在炕上的顾怀臻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他看着她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低声道。

“你醒了？我还以为我起得够早了……”

顾怀臻想，她的表演堪称自然，将一个偷偷早起，不想惊动丈夫的小妻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顾怀臻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动声色地问：“这么早出去做什么？”

“我……”

唐无非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将背上的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不大的布袋子递到顾怀臻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

“我去……去相熟的婶子家，悄悄借了点没脱壳的稻谷和小麦还有黄豆，你……你这不是要走了吗？路上带着，万一……万一能找个地方煮点米饭吃，总比光啃干粮强。”

若非顾怀臻亲眼目睹了那月下的奇迹，恐怕真的会被她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所打动。

顾怀臻的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又缓缓移到唐无非那张带着薄汗，眼神闪烁却努力维持镇定的脸上，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有对她这番心意的触动，有对她处心积虑遮掩秘密的心疼，更有对那布袋里稻谷来源的惊疑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在那沉默的几秒钟里，唐无非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她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任何怀疑的端倪。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布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好。”

只是一个字，却让唐无非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她暗暗松了口气，背后惊出了一层冷汗，还好瞒过去了。

然而接下来顾怀臻的举动，却让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没有将布袋直接收起，而是走到桌边将里面的稻谷倒了出来，金灿灿的谷粒及褐色的小麦在晨光下闪烁着饱满的光泽，他拿起旁边一个旧的石臼和木杵，竟然一言不发地给稻谷和小麦脱壳！

“怀臻，你……”

唐无非有些愕然，下意识地想阻止，这些稻谷和小麦是她刚从游戏仓库里取出来的，品质极佳，颗粒饱满得不像这个贫瘠土地能产出的东西，看到他的动作，她一瞬间有点心慌。

“时间还早。”

顾怀臻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

“脱了壳，路上更方便。”

他没法告诉她，他是想亲眼确认这些一个小时种出来的稻谷和小麦，究竟是不是真的！

“嘭……嘭……”

沉闷的杵臼声在清晨的屋子里规律地响起。

唐无非站在一旁，看着顾怀臻专注脱壳的侧影，心中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有此举动，只能暗自祈祷希望这些稻谷不要有什么异常被他发现。

随着稻壳一点点被剥离，露出里面晶莹剔透饱满圆润的米粒，一股清新纯粹的米香弥漫开来，顾怀臻的动作越来越慢，他抓起一把脱好的大米，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指尖冰润滑腻的触感。

这米……品质太好了！好到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精米！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脱壳，直到将所有稻谷都处理完毕，看着桌上那小堆白花花的大米，他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重量。

昨晚他看得分明，她种下的不过是区区几粒稻谷，一个小时，仅仅一个小时！收获的稻谷脱壳后，竟然有将近十公斤的大米！

十公斤！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想起部队里，战士们常常因为粮食短缺而勒紧裤腰带，想起后勤部门为了筹措军粮而绞尽脑汁，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如果……如果这样的产量是真的，如果这样的速度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骇然，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奔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有些不安的唐无非，晨光中，她的脸庞依旧带着病弱的清秀。

从什么时候起，她那个柔弱的妻子，竟然掌握着如此惊世骇俗的能力？

她知不知道，这能力意味着什么？

顾怀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心情平复好之后，他将脱好的米仔细地装回布袋，动作缓慢而郑重。

“这米……很好。”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

唐无非见他神色如常，只是夸米好，她心中稍安连忙道。

“你路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顾怀臻将米袋仔细收好，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唐无非此刻无法读懂的情绪。

“我走了之后，你们……万事小心。”

他沉声叮嘱，语气格外凝重，“关于粮食……不要显露太多。”

唐无非心中一动，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不及细想只是点头应下。

顾怀臻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石头和丫丫，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藏了惊天秘密的小院。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确认这稻米是否真的没有问题。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或许他该找个机会，问问她的意见，为了部队，为了更多还在挨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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