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顾怀臻和养父母算账

顾怀臻那一声冰冷的质问，如同寒冬腊月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冻结了院门口所有的喧嚣。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立于人群之后，他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布袋，看样子是刚回来，恰好撞见了这混乱的一幕。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寒光凛冽，缓缓扫过装腔作势的养父母，扫过那些看热闹的村民，最终定格在正抬起手的唐无非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那张因激动而泛红，与平日温顺形象判若两人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致的震惊。

他从未见过妻子如此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悍勇的一面，然而这震惊之下，翻涌着的却是更汹涌的怒意，以及对眼前这局面的了然与痛心。

“怀……怀臻？”

王菊花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哭嚎瞬间卡壳，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顾老栓也顾不上“奄奄一息”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神躲闪，不敢与顾怀臻对视。

唐无非在他目光扫来的瞬间，心脏也是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放下了抬起的手。

她飞快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尚未平息的锋芒，肩膀微微缩起，又变回了那个看似柔弱可欺的样子，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方才经历的情绪激荡。

顾怀臻没有立刻理会养父母，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唐无非和两个孩子身前，将她们挡在了自己身后，他高大的身影仿佛一道坚实的壁垒，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恶意与窥探。

石头紧紧靠着唐无非的腿，感受到父亲身上传来的强大气息，小身子不再发抖，反而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仰头看着父亲宽阔挺拔的背影，前世那些关于父亲冷酷无情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护犊的姿态产生了剧烈的冲突，让他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困惑。

顾怀臻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养父母，声音字字如冰珠砸地，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刚回来，就听到你们在这里嚷嚷养老钱？还要把我媳妇气出个好歹？”

王菊花被他眼神中的冷意慑住，强自镇定地尖声道。

“怎么？我们说错了吗？你走了这么久一分钱没给，我们老了干不动了，不该你养吗？”

“养？”

顾怀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讽刺。

“你们确定，要我在这里当着乡亲们的面，好好算算这笔养育之恩的账？”

顾老栓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色厉内荏地喊道。

“算什么账？我们把你养大，就是天大的恩情！”

“好，那就从头算起。”

顾怀臻眼神仿佛能剖开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我三岁多逃荒到靠山屯，被你们收养，从五岁到十三岁，八年时间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砍柴、打猪草、下地，什么重活脏活没干过？你们扪心自问，那几年我有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冬天有没有穿过一件暖衣？”

他将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苦难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周围的村民安静下来，许多年长者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显然是想起了那个瘦小却不得不拼命干活的孩子。

“十三岁那年，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倒在路边，是唐叔，是无非她爹给了我一口吃的，救了我一命。”

顾怀臻的目光转向唐无非，眼神深处有一抹柔和，随即又变得冷硬。

“也是唐叔不嫌弃我，让我入赘唐家，当时你们要了十块钱，说是养我十年的花费，这十块钱我认了，就当是买了那十年的糠咽菜和拳打脚踢。”

王菊花和顾老栓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后来我参军了。”

顾怀臻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风。

“当时无非刚怀上石头，我放心不下，将领津贴的印章留给了她，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养父母身上。

“可我这次回来才知道，我每个月寄回来的三块钱，几乎一分不少的，都被你们用撒泼耍赖和强行索要的方式，从无非手里拿走！整整三年，三十六个月，就是一百零八块！”

一百零八块！这个数字让周围的村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一笔巨款！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省吃俭用攒上十几年！

“这还不算，”顾怀臻的声音愈发冰冷，“我出任务，有时会有额外津贴和补助，林林总总加起来，这三年多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钱，至少有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看向顾老栓夫妇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些许同情彻底变成了震惊，鄙夷和愤怒。

这哪里是养父母，分明是吸血虫！

“你……你胡说！我们没有拿那么多！”

王菊花尖声否认，脸色煞白。

“没有？”

顾怀臻冷笑一声，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记录任务和津贴的笔记，虽然简略，但时间金额大致清楚。

他扬了扬本子，声音斩钉截铁。

“时间，金额，我这里都有记录，而且你们是强行拿走了无非的印章，自己去镇上邮局领的钱！邮局有底账，取款需要签字按手印！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报公安，请公安同志来查一查，这每一笔钱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报公安”三个字，如同惊雷劈得顾老栓夫妇魂飞魄散！

在这个年代，公安的威慑力是巨大的，尤其是涉及到冒领军人津贴，这可是重罪！

顾老栓腿一软，差点又瘫坐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菊花也慌了神，眼神惊恐万状。

“哇！我的老天爷啊！”

王菊花见抵赖不过立刻变换策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没天理了啊！我们养了个白眼狼啊！如今翅膀硬了，当官了，就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这么多钱我们哪里拿得出来啊！这是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啊！”

她试图用撒泼和哭穷来混淆视听，博取同情。

然而，顾怀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小娃娃，他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的表演，如同看着跳梁小丑。

“逼你们？”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当初我入赘唐家时，就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请了两个村的村长和支书作见证，我与你们顾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白纸黑字，还有见证人按的手印！需要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这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粉碎了顾老栓夫妇所有的侥幸。

他们确实签过那样的字据，当时只想着拿到那十块钱，根本没把顾怀臻这个败家的放在眼里。

“既然早已断绝关系，那你们这几年，冒领和强索我寄给妻儿的津贴，就是偷，是抢！”

顾怀臻字字诛心，“这一百八十块钱，你们必须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否则就别怪我顾怀臻不讲情面，直接上报部队，移交公安处理！”

还钱？他们早就把那钱挥霍得差不多了，哪里还得出一百八十块巨款？

不还？报公安？那等着他们的就是牢狱之灾！

顾老栓和王菊花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绝望涌上心头，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一幕，无人再敢出声替他们说话。

顾怀臻不再看那对如同烂泥般的养父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低垂着头的唐无非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他沉默地伸出手，拉住了旁边依旧紧攥着拳头，小脸紧绷的石头的手。

石头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顾怀臻那带着薄茧，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稳稳握住。

顾怀臻低头，看着儿子那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却又带着不易察觉希冀的眼睛沉声开口。

“以前是爹不好，让你们受苦了。”

“从今往后，谁再敢欺辱你们母子，”他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瘫软的养父母和围观的村民，“我顾怀臻，绝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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