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月临城

地面在脚下疯狂震颤，如同有一头沉睡的太古巨兽正在地底翻身。秦陌背着苏清晚，在不断崩落碎石和尘土的通道中亡命狂奔，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身后是轰隆隆的坍塌声，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只有手中那柄愈发沉重的打更锤，和锤头裂纹中隐隐传来的、几不可查的温热感，在指引着方向。

“坚持住！就快出去了！”他嘶哑地低吼，不知是在鼓励背上的少女，还是在给自己打气。苏清晚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寒玉，只有偶尔因外界震动引起的细微抽搐，证明她还活着。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中那股地下特有的阴湿霉腐气息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烈、更加不祥的焦糊味和……血腥气。隐隐约约，还有无数细碎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哭喊和尖叫顺着通道传来。

秦陌的心不断下沉。外面，临渊城到底变成了何等模样？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并非阳光，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天光。同时，一股强劲的、带着硫磺和灰烬味道的风倒灌进通道，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出口到了！

他加快脚步，冲出了狭窄的通道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如坠冰窟。

这里似乎是城西某处废弃宅院的后墙根，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但此刻，这些熟悉的破败景象，完全被头顶那末日般的天空所掩盖。

天空，是血红色的。

那轮诡异的血月并未落下，反而比之前更加庞大，几乎占据了小半边天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将整个临渊城都浸染在一片粘稠的血色之中。血月周围，翻滚着浓墨般的乌云，云层中不时有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闪电无声划过。

而曾经万家灯火的临渊城，此刻已大半沦为废墟和火海！目光所及之处，无数房屋在燃烧，黑色的烟柱如同绝望的手臂，挣扎着伸向血色天穹。街道上不见行人，只有影影绰绰、行动僵硬的“东西”在游荡——是更多的纸人！它们不再是安静的摆设，而是在疯狂地攻击任何活物，或是漫无目的地破坏着一切。

更远处，城主府方向，一道粗大的、由无数怨魂纠缠而成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与血月遥相呼应，发出亿万生灵哀嚎般的恐怖声响。那里，正是之前那顶猩红纸轿和讨债鬼、债主尸出现的地方！

业债爆发，阴阳逆乱，人间鬼域！

秦陌浑身冰凉，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因恐惧而疯狂擂动的声音。这远比他在密道中经历的更加恐怖，这是整个城池的沦丧！

“呃……”背上的苏清晚似乎被外界冲天的怨气和血腥刺激，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肩头那暗紫色的伤口又开始渗出毒血，速度比之前更快！

不能再拖了！

秦陌猛地回过神来，想起那皮囊中的幽冥井水。他急忙将苏清晚小心地放在一处相对完整的断墙后，解开皮囊的绳口。

冰冷的寒气瞬间冒出，甚至让周围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苏清晚，将皮囊口凑近她苍白的嘴唇，缓缓将少许漆黑的井水倒入其中。

井水入口，苏清晚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黑霜，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但紧接着，她肩头那不断渗出的暗紫色毒血，速度明显减缓，颜色也似乎变淡了一丝！有效！

秦陌心中稍定，又喂她喝了一小口。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街角，几个游荡的纸人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那用朱砂点就的猩红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糟了！

他立刻收起皮囊，将苏清晚重新背起，目光迅速扫视周围，寻找逃生之路。打更锤上的温热感指向东南方向，那边似乎有一条相对完好的小巷。

他不再犹豫，猫着腰，利用断壁和燃烧废墟的阴影作为掩护，朝着那条小巷疾奔而去。

刚冲进小巷没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喝声！

“挡住它们！为了临渊城！”

“啊——！”

秦陌心中一凛，悄悄探头望去。只见小巷尽头的一片空地上，十几名穿着城主府卫队服饰的士兵，正结成一个残破的圆阵，苦苦抵挡着数十个纸人和几只形态模糊、散发着浓郁怨气的黑色幽影的围攻！

士兵们显然已经筋疲力尽，盔甲破损，身上带着伤，挥动武器的动作都变得迟缓。不断有士兵被纸人那锋利的纸边缘划开喉咙，或是被黑色幽影穿透身体，吸干精气，惨叫着倒下，他们的鲜血瞬间就被地面吸收，仿佛被这座疯狂的城市吞噬。

圆阵中央，保护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平民。

为首的一名队正，脸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染红了半张脸，他挥舞着卷刃的长刀，怒吼着劈碎一个扑上来的纸人，但更多的纸人和幽影立刻补上了空缺。

他们支撑不了多久了。

秦陌握紧了打更锤。救，还是不救？他自己尚且自身难保，还背着奄奄一息的苏清晚……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名队正似乎心有所感，猛地回头，目光恰好与小巷阴影中的秦陌对上！

那队正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了秦陌身上那身显眼的更夫号褂，以及他手中那柄奇特的锤子。绝望的眼神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打更的！是打更人！兄弟们撑住！打更人来救我们了！敲梆子！快敲梆子啊！”

这一声嘶吼，如同在油锅中滴入了冷水！

所有残存的士兵，甚至包括那些被保护的平民，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秦陌藏身的小巷，眼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期盼！

而那些围攻的纸人和黑色幽影，也仿佛被“打更人”这三个字刺激，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疯狂暴戾！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穿透黑暗，死死锁定了秦陌！

秦陌头皮瞬间炸开！

他被发现了！而且被当成了救世主！

此刻，若他转身逃走，这些残存的士兵和平民必死无疑，而他也将彻底背负见死不救的愧疚。若他留下……面对这数十倍于己的邪祟，他又有几分胜算？

背上的苏清晚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的心绪波动，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打更锤柄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不再是微温，而是一种近乎滚烫的催促！

秦陌看着那些在邪祟围攻下依旧死死护着平民、哪怕下一秒就可能倒下也未曾后退的士兵，看着他们眼中那最后一点不甘熄灭的火焰，一股混杂着责任感、愤怒和决绝的血气，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娘的！这该死的世道！

他深吸一口那充满硫磺和血腥的空气，将苏清晚往背上又紧了紧，然后一步从阴影中踏出，站在了小巷的入口处。

在所有士兵和邪祟的注视下，他举起了那柄布满裂纹的打更锤。

没有敲向腰间的铜锣，而是将锤头，对准了那片血腥的夜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丑时三更——！”

“百鬼——”

“——避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