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怨歌迷障

那歌声似有若无，如同蛛丝，轻柔却坚韧地缠绕上来。

初听时，像是深闺女子幽怨的低吟，婉转悱恻，勾动着人心底最柔软的回忆与怜惜。秦陌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脑海中竟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早已被遗忘的温暖画面——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师父在灯下耐心教导他辨认星图的情景……

背上的苏清晚似乎也被歌声影响，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嘤咛，身体微微扭动。

不对！

秦陌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这歌声有问题！它在挖掘人心底最脆弱的情感，引人沉溺！

他强行定住心神，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火折子的光芒在歌声的波动中摇曳不定，照亮了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不再是那片散发幽蓝光芒的湖泊，而是一片弥漫着灰白色雾气的区域。雾气翻滚，那勾魂摄魄的歌声，正是从雾气的深处传来。

“守住心神！别听！”秦陌低喝一声，既是提醒自己，也是希望唤醒背上的苏清晚。

他尝试绕行，却发现这灰白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墙壁，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试图穿过，雾气都会随之移动，始终阻挡在前路之上。锤头上裂纹所示的地图，指向的路径也清晰地穿过了这片雾区。

这就是守卫所说的“三障”之一？

秦陌深吸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他将苏清晚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稳，然后撕下两小片布料，揉成团塞进耳朵。然而那诡异的歌声仿佛能穿透物理的阻隔，依旧直接响彻在脑海之中。

他紧握打更锤，迈步踏入了灰白雾气。

一步踏入，周遭景象骤变！

不再是阴暗的密道，他仿佛瞬间置身于一片繁华的街市。阳光明媚，人流如织，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于耳。一个穿着花袄的小女孩笑着朝他跑来，手里举着糖人，正是他记忆中早已病逝的小妹模样！

“哥哥！吃糖！”

幻境！

秦陌心头警铃大作，知道这皆是歌声编织的假象。他闭目凝神，不顾脑海中翻腾的虚假记忆和情感冲击，只凭着一股意志，按照记忆中锤头地图指示的方向，闷头向前！

一步，两步……

周围的景象随着他的前进不断变化。时而是在师父临终的病榻前，老人枯槁的手抓着他，重复着那些听不懂的呓语；时而是在一片火海之中，无数焦黑的手臂从火焰中伸出，要将他拖入深渊；时而又是在城主府的宴会上，苏清晚巧笑嫣然，为他斟酒，眼神却冰冷如刀……

每一种幻象都无比真实，冲击着他的感官和情绪。悲伤、恐惧、愤怒、眷恋……各种极端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试图将他淹没。他紧守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再次溢出血丝，只是凭借着本能和意志，一步步艰难前行。

背上的苏清晚似乎也陷入了更深的迷障，身体时而紧绷，时而颤抖，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喊着“爹爹”或是“不要”。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秦陌感觉自己的精神即将被这无穷无尽的幻象磨垮，意志濒临崩溃的边缘时，他猛地踏出一步！

周身压力一轻！

所有的幻象、声音、以及那纠缠不休的歌声，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踉跄一下，差点栽倒，急忙用打更锤撑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湿透重衣。他回头望去，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依旧在身后翻滚，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挡住，无法逾越半分。

他成功了！闯过了这第一道“障”！

然而，还没等他稍作喘息，前方的情景让他刚刚松懈的神经再次紧绷。

他确实穿过了雾障，但并没有到达所谓的“幽冥井”。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这或许就是地图上标示的“井”？

但真正让秦陌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石室的四周。

墙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变得光滑如镜，映照出无数个他的身影！每一个“他”都提着灯笼，拿着打更锤，背着苏清晚，动作、神态与他本人一般无二。

然而，当他看向那些镜像时，所有的“他”也同时转头，看向真实的他。

紧接着，离他最近的一个镜像，嘴角缓缓向上扯起，露出了一个他绝不会做出的、充满恶意和贪婪的诡异笑容。

然后，那个“秦陌”，提着灯笼，一步步地从墙壁里……走了出来！

石砖地面在它脚下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它便彻底脱离了墙壁，站在了真实的石室中，与秦陌遥遥相对。

它的灯笼，燃着幽绿色的火焰。它的打更锤，裂纹中流淌着污浊的黑气。它背上的“苏清晚”，抬起头，露出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对着秦陌咧开了嘴。

“我……”镜像秦陌开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却带着令人作呕的粘稠感，“……才是真的。”

话音未落，四周墙壁上，成百上千个镜像都开始骚动起来，它们挣扎着，扭曲着，似乎都想要脱离墙壁的束缚，踏入这真实的领域！

第一个走出的镜像，已经提着那幽绿的灯笼，拖着缠绕黑气的打更锤，迈开了脚步，朝着秦陌，不紧不慢地走来。它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几乎咧到了耳根，眼中是纯粹的、想要取而代之的疯狂。

秦陌看着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无比邪恶的存在步步逼近，又看向四周墙壁上那些蠢蠢欲动的无数个“自己”，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这第二障，竟是……镜中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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