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纯元旧影与帝王心

皇帝驾临碎玉轩的消息，像颗石子投平静的湖面，在后宫漾开细碎的涟漪。连采月都觉得，小主或许能借此翻身，眉宇间添了几分雀跃。

沈眉庄却只觉得烦躁。

那日皇帝醉后的呢喃还在耳边——“你这双眼，像极了她……”

她知道“她”是谁。纯元皇后，这个被皇帝藏在心底、挂在嘴边的女人，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捆着皇帝的念想，更捆着后宫所有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从前的沈眉庄，或许还因这份“相似”窃喜过，觉得是得宠的捷径，可郑月月的灵魂里，只有对这种“替代”的憎恶。

“小主，皇上赏的那盒东珠到了，成色极好，要不要穿成手串？”采月捧着锦盒进来，满脸欢喜。

沈眉庄瞥了一眼，那圆润饱满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皇帝看她时，眼底那层透过她看向别人的虚浮。

“扔了。”她淡淡道。

采月吓了一跳，手里的锦盒差点摔了：“小主！那可是皇上赏的……”

“我说，扔了。”沈眉庄加重了语气，眼神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他赏的不是我沈眉庄，是纯元皇后的影子。这种带着别人影子的东西，我嫌脏。”

采月被她眼里的冷意慑住，嗫嚅着不敢再劝，捧着锦盒出去，终究没舍得扔，偷偷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没过几日，甄嬛派人送来了一幅画。说是皇帝新得的古画，画中女子的姿态神韵，与沈眉庄有七分相似，甄嬛特意借来，让她瞧瞧。

画轴展开，宣纸上是位身着素色宫装的女子，立于梨花树下，眉眼弯弯，确有几分像记忆里温婉的沈眉庄。可沈眉庄看着，只觉得刺眼。

她认得这画。记忆里有模糊的片段，这画其实是仿作，原型正是纯元皇后。甄嬛这哪是送画，分明是在提醒她——你能入皇上眼，不过是沾了纯元的光。

“替我谢过甄贵人。”沈眉庄指着画，语气平淡，“告诉她，这画里的人，我瞧着不像我，倒像是……故去的纯元皇后。她把这画送我，是盼着我学故去的人，还是觉得皇上看我的时候，眼里想的是谁？”

传信的小太监脸色一白，这话太过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对纯元皇后的不敬，他哪里敢传。

沈眉庄却不管，挥挥手让他赶紧走：“话带到就行，听不听在她。”

小太监屁滚尿流地跑回永寿宫，把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甄嬛。

甄嬛正在插花，闻言手一抖，花枝掉在桌上。她看着那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眉庄……她倒是越发大胆了。”甄嬛冷笑，“连纯元皇后都敢编排，她是真不怕死。”

槿汐在一旁道：“小主，沈答应许是失了分寸，您别与她一般见识。只是这话若是传到皇上耳中……”

“传不到。”甄嬛打断她，眼神锐利，“沈眉庄再蠢，也不会让这话惊动皇上。她不过是想告诉所有人，她不想做纯元的影子罢了。”

可这后宫，由得她不想吗？甄嬛指尖划过花瓣，轻轻一掐，花瓣应声而落。

而沈眉庄的“不敬”，终究还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不是通过甄嬛，而是通过皇帝自己。

那日皇帝又来碎玉轩，大概是前几日的顶撞勾起了他的兴趣，他竟想留下用晚膳。席间，他看着沈眉庄，忽然笑道：“朕昨日翻到纯元皇后的旧物，一支玉簪，与你很配，改日送你。”

采月在一旁听得心惊，连忙给沈眉庄使眼色，让她谢恩。

沈眉庄却放下筷子，直视着皇帝，语气平静无波：“皇上若是喜欢纯元皇后的物件，不如好好收着，留个念想。给了臣妾，倒是委屈了物件，也委屈了皇上的心意。”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你这是何意？”

“臣妾没什么意思。”沈眉庄抬眼，目光坦荡，“臣妾只是想让皇上明白，臣妾是沈眉庄，不是纯元皇后。皇上若是因为臣妾像她才对臣妾好，那这好，臣妾不要。皇上若是觉得臣妾不像她，碍了眼，那臣妾也认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宫里的女人，或许都想借着谁的光往上爬，但臣妾不想。皇上要是不喜欢，大可废了臣妾的位份，让臣妾去冷宫待着，也落个清净。”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得作响，“你以为朕不敢吗？”

“皇上是天子，有什么不敢的。”沈眉庄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只是臣妾觉得，皇上是明君，不该被一个故去的人绊住脚，更不该把对她的念想，强加在别人身上。这样对纯元皇后不公，对臣妾，也不公。”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皇帝心上。

他活了这么多年，身边的人不是对他阿谀奉承，就是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意，从未有人敢这样直白地指责他。指责他对纯元的执念，指责他把别人当影子。

他看着眼前的沈眉庄，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这坦荡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的偏执和荒唐。

皇帝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了解这个女人。

从前觉得她端庄得像一潭死水，如今才发现，这潭水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你……”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你倒是比从前有骨气了。”

“骨气这东西，臣妾一直有。”沈眉庄淡淡道，“只是从前没机会让皇上看见。”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起身离开了碎玉轩。

苏培盛跟在后面，见皇帝脸色变幻不定，大气不敢出。

走到门口，皇帝忽然停下脚步，对苏培盛道：“把那支玉簪，送到库房去，别再拿出来了。”

苏培盛一愣，随即连忙应下：“嗻。”

他心里暗暗称奇，沈答应这一番话，竟然真的让皇上改变了主意？

而碎玉轩内，采月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站稳：“小主……您……您刚才那话，是要掉脑袋的啊！”

沈眉庄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着：“掉不掉脑袋，不是他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她心里清楚，皇帝不会杀她。一个帝王，最自负的就是掌控权。她越是与众不同，越是不按常理出牌，皇帝就越会对她产生兴趣。

至于纯元皇后？

沈眉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要做的，不是成为谁的影子，而是要让这影子，在她面前，彻底消散。

她要让皇帝看到，沈眉庄不是纯元，她比纯元更狠，更懂得如何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如何……爬到最高处。

而第一步，就是打破皇帝心里那层对纯元的滤镜。

她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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