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拳头人生”与那锅要命的菌子

郑月月活了二十年，人生信条就像她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直截了当，不掺半点虚的——能用拳头解决的事，都不算事。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吹牛，从她嘴里说出来，那是板上钉钉的真理，毕竟老天爷赏的那身怪力，早把“讲道理”从她的人生词典里抠出去了。

村里的老人提起郑月月，总爱拍着大腿说：“这丫头片子，打生下来就带着股邪劲！”当年她娘在自家土坯房里生她，接生婆刚把她抱出来，一声哭嚎差点掀了房梁，窗台上摆着的粗陶瓦罐“咔嚓”一声裂了缝，滚烫的米汤顺着墙根流得满地都是。她娘当时就愣了，抱着这个哭声震天的丫头琢磨：“这哪是生了娃，怕是生了个小炮仗吧？”

等郑月月长到三岁，更是把“怪力”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别家小孩抱着布娃娃咿呀学语，她偏喜欢跟院子里的石碾子较劲。那石碾子是她爹请了四个壮汉才抬进院子的，少说也有三百来斤，她倒好，扎着两个羊角辫，小手往碾盘上一搭，嘿哟一声，石碾子居然慢悠悠地转了起来。她爹从地里回来撞见这场景，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丫头，轻点玩，别把碾子给拆了！”

十五岁那年的“土墙事件”，更是让郑月月在十里八乡出了名。那天她背着竹筐上山摘野山楂，刚走到村口就被隔壁的王二赖子堵了路。王二赖子比她大五岁，平时在村里偷鸡摸狗，没人敢惹，见她竹筐里的山楂红得诱人，伸手就抢。郑月月哪容得这个，脑子都没转一下，抬手就往王二赖子胸口推了一把。她当时就觉得跟推了团棉花似的，没使劲，可王二赖子“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轰隆”一声撞在身后的土墙上——那土墙是王二赖子家刚砌了一半的，没来得及夯实，经他这么一撞，直接塌了半边，砖块土块埋了他半截身子。

王二赖子在碎砖堆里哼哧了半天，才被村里人扒出来，胳膊腿没断，可吓得魂都飞了。从那以后，他见了郑月月就跟见了阎王爷似的，老远就绕着走，连跟她说话都不敢大声。郑月月对此倒是习以为常，拍了拍手上的灰，捡起掉在地上的山楂，该干嘛干嘛，只觉得王二赖子“不经推”。

她的脑回路也跟她的脾气一样，直得像村口那条没修过的土路，没有半点拐弯。开心了就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能抱着自家老黄牛的脖子跟它唠半天；不开心了也简单，通常没什么烦心事能在她心里存超过三秒——毕竟惹她不开心的人或物，下场都不太好。

镇上的恶霸张老三就吃过她的亏。去年冬天，郑月月揣着攒了半年的钱，去镇上扯花布，想给她娘做件新棉袄。张老三在镇上横行霸道惯了，见她一个姑娘家手里拿着花布，眼馋得很，上来就抢。郑月月没跟他废话，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捏——她是真没使劲，就想把布拿回来，可张老三“嗷”的一声就哭了，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疼得直喊娘。最后还是镇上的铁匠铺老板过来劝，郑月月才松了手，拿着花布慢悠悠地回了村，留下张老三在原地哭爹喊娘，后来听说他养了半个月才好，从此再也不敢在镇上抢东西了。

就连家里的老黄牛，也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有年春天耕地，老黄牛不知犯了什么倔脾气，死活不肯拉犁，站在地里翘着尾巴，任凭她爹怎么抽鞭子都不动。郑月月正好从山上砍柴回来，见此情景，放下柴刀走过去，双手抓住牛缰绳，腰一使劲，居然把那头几百斤重的老黄牛拎了起来，还转了个圈。老黄牛在半空中蹬着腿，吓得“哞哞”叫，等郑月月把它放下来，它立马乖了，低着头拉着犁就往前走，比平时听话十倍，后来见了她，都不敢随便甩尾巴。

村里人对她是又敬又怕。敬她力气大，能镇住村里的泼皮无赖，谁家有解决不了的事，找她准没错——比如李家的柴火垛被风吹倒了，她过去三下五除二就能码好；王家的水缸掉进井里了，她伸手就能捞上来。怕她也是真怕，毕竟谁也不想像王二赖子那样，被她轻轻一推就撞塌墙，或是像张老三那样，手腕被捏脱臼。所以没人敢惹她，也没人敢跟她开玩笑，郑月月倒也乐得自在，每天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偶尔帮村里人搭把手，日子过得简单又“野蛮”，没什么烦心事。

直到那年秋天，一场“菌子危机”，才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有拳头解决不了的事。

那年秋天雨水多，山里的蘑菇长得格外茂盛。郑月月每天上山砍柴，总能采到不少平菇、香菇，带回家炖个汤，鲜得能掉眉毛。有天她砍柴的时候，在山坳里发现了一片从没见过的菌子，红的像一团火，紫的像天边的霞，伞盖上还带着白色的斑点，看着就诱人。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菌子，可她向来信奉“看着能吃的就试试”，再说了，山里的蘑菇除了少数几种，大多都能吃，她采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事。

于是她放下柴刀，蹲在地上采了起来，不一会儿就采了满满一筐。回家的路上，她还琢磨着：“这么好看的菌子，炖出来肯定香，晚上给娘也尝尝。”

回到家，她把菌子洗干净，切成块，放进锅里，倒上清水，又加了点姜片和盐，就坐在灶门口烧火。不一会儿，锅里就飘出了香味，那香味比平时的香菇还浓，勾得她直流口水。等菌子炖熟了，她盛了一大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连汤都喝了个精光，吃得酣畅淋漓，只觉得这菌子比山珍海味还好吃。

可刚放下碗没一会儿，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先是头晕，天旋地转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接着眼前开始出现幻觉，看见院子里的老黄牛长出了翅膀，在天上飞，还听见老黄牛跟她说话：“月月，你吃的菌子有毒啊！”

她想站起来喊她娘，可腿软得不听使唤，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意识模糊之前，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菌子……劲儿挺大啊……比王二赖子还不经吃……”

等她娘从地里回来，看见倒在地上的郑月月，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喊了村里人，把她抬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检查了半天，说她是吃了毒蘑菇，还好送得及时，要是再晚一步，就危险了。

郑月月在卫生院躺了三天，才慢慢缓过来。醒来的时候，她娘坐在床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以后可不敢乱吃东西了！”郑月月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拳头解决不了”的事——总不能跟毒蘑菇较劲，把它揍一顿吧？

从那以后，郑月月的人生信条里，悄悄多了一句话：能用拳头解决的事不算事，但毒蘑菇除外——这玩意儿，得用脑子躲。 后来她再上山，看见不认识的菌子，再好看也不碰了，还会提醒村里的小孩：“别乱采蘑菇，有毒！”

村里人听说了她的事，都觉得好笑又后怕，有人调侃她：“月月，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啊！”郑月月也不生气，咧着嘴笑：“怕啥，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注意就是了！”只是从那以后，她的“拳头人生”里，多了点“小心”，日子依旧简单，却比以前多了几分烟火气——毕竟，再厉害的怪力，也抵不过一碗毒蘑菇的教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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