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血目罗刹

井底的铜铃还攥在手里，铁锈黏在掌心，像干涸的血。我把它塞进袖口，用油渍抹了把脸，低头从枯井旁爬起。胎记贴着肋骨的位置仍在发烫，不是痛，是某种牵引，像有根线从地底往上拉。

我沿着墙根走，脚步压在碎石缝里。祠堂方向有灯笼晃动，民兵换岗的脚步错落两声便停了。风从西面来，带着磨坊残余的豆渣味和一丝腥气——那是冯毅断臂时洒出的血，在夜里发酵出的酸臭。我没回头，只将身子贴得更紧，影子缩成一道斜线，混进屋檐下的暗处。

绕到祠堂后巷，地上插着七根倒立的菜刀，刀刃朝冯家老屋的方向。这是冯铁的规矩，每月初一插，十五拔。今天还没到日子，刀还在。我踩过刀影之间的空隙，走到守墓屋后窗下。窗缝里透出一点桐油味，还有枯草燃烧的焦气。人骨拐杖靠在门边，第三节缺了一截——正是我在荒山坑底取走的那根。它回来了，说明老村长没离开。

我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半盏油灯，灯芯歪斜，火光黄而弱。老村长背对门坐在供桌前，蓑衣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像是刚从雨里回来。他手里捏着一段脐带，缠在指头上一圈圈绕，又松开。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他没回头，声音像砂纸磨骨头。

我没应，从怀里取出那块石板，放在供桌上。石板三寸见方，黑底红纹，刻的是个睁着巨眼的罗刹，左眼淌血，右眼裂开一道竖缝，形如蛇瞳。这图我在元儿日记夹层见过一次，用朱砂画在纸角，旁边写着：“他们说，双生子是祭品。”

月光这时斜穿窗棂，正好落在石板上。血目罗刹的双眼突然反光，一闪。

墙上符纸无风自燃。

一张、两张，接连烧起来，火苗蓝中带绿，不响，也不落灰。老村长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几乎脱眶。他盯着石板，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又像是哭。

“三十年前我爹说……你们果然回来了！”

他扑上来想抓石板，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像是被烫到。接着他又笑，笑声越扯越大，嘴角咧到耳根，可眼里一点活气都没有。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右手滑进袖口，毒针已在指尖。针尾缠着铜钱，重三钱七分，是王老五给的赌具改制。针尖沾过七种毒，最烈的一种能让人在开口前就闭了声。

老村长张嘴，牙齿间挤出哨音——短促、尖利，直冲屋顶。这是召集巡夜人的信号。

就在他舌尖顶开上颚的瞬间，我出手。

针尖刺入右耳耳垂，正中软骨下方三分，民间叫“封言穴”。他身体猛地一挺，喉间哨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了脖子。整张脸僵住，眼珠向上翻，嘴里溢出白沫。

他倒下去时，怀里掉出一本册子。

我捡起来。外包桐油布，边角磨损，像是常被人摩挲。封面无字，我翻开扉页。

血目罗刹。

和石板上的图完全一样，线条更细，却更扭曲，仿佛画到中途笔尖失控，在纸上划出挣扎的痕迹。图下方有一行小字，墨色陈旧：

“双星现，血目开；兄食弟，魂归来。”

我再翻页，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第二页开始是手写村志，字迹潦草，夹杂着血印。记录的第一件事是三十二年前农历七月十四夜，冯家村诞下三对双生子，皆于当夜溺毙于后山水潭。领头执行的是老村长之父，参与者七人，名单列于其后。

第三页粘着一块焦布，形状与我从墙洞摸出的那片一致。旁边批注：“焚尸时，其中一婴未死，睁眼望天，口吐黑血，咒曰：‘二十年后，我还债。’”

我手指一顿。

元儿死时十九岁。

十九年前，正是三十二年前那次屠杀后的第十三年。第二次双生子降生，发生在十年前。那次只有两对，都被处理干净。但元儿不是双生子。

他是我弟弟。我是独生子。

除非……

我抬头看倒在地上的老村长。他嘴角仍翘着，右手还攥着那段脐带，左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我蹲下身，掰开他左手，发现掌心有个模糊印记，像是用烧红的铁烙过，只剩一道歪斜的痕。

像“元”字。

我忽然想起灶台下红嫁衣碎片下的骨灰粉。母亲每次清醒时，都会用那粉末在墙上画符号。有一次，她画完后指着我说：“你不是你。”

那时我以为她是疯。

现在我想起元儿指甲缝里的线索——法医报告里提过，他的右手小指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呈环状，像是幼时戴过什么被强行扯下。

我合上村志，贴身收好。石板留在供桌上，血目罗刹在灯下泛着暗光。老村长鼻孔渗出血丝，呼吸微弱，但没死。毒针不会致命，只会让他三天内说不出完整句子。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刚抬脚，听见身后窸窣声。

回头，老村长的手正在动。不是抽搐，是缓慢地、有节奏地在地上划。

我走回去，蹲下。

他划的是数字。

一、七、二、七。

重复三次。

我盯着那几道划痕，脑中轰然响起一个画面——元儿床板下的日记最后一页，除了“哥，你回来吗？”，还有一串用血点标出的数列。我当时以为是乱画，现在想起来，那数字排列方式，和母亲腰间的绳结顺序一致。

二十七根绳结。

对应二十七个死者。

而老村长写的“一七二七”，拆开是“1727”。这不是年份。是日期。

农历一月十七，二月七日。

双生子诞生日。

我重新打开村志，在目录页背面寻找。果然，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写着两个日期，后面各跟一个人名。

第一个：正月十七，冯元。

第二个：二月初七，冯唐。

我的名字。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墙。

灯焰跳了一下。

石板上的血目罗刹，眼角似乎流下一滴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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