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油渍谜题

我贴着西墙根走，油渍箭头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像一条湿滑的蛇爬向村东。胎记紧贴布衣，微微发烫，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气息——铁锈混着陈年豆渣的腐味，从磨坊方向飘来。我知道那地方，三十年前碾过供品，十年前碾碎过一只误闯的野狗。

东南角塌了一半的土墙外堆着柴草，我钻进去，没发出一点声音。磨坊窗缝透出微弱烛火，冯毅正弯腰往石磨底座夹层塞东西。黄褐色封皮，边角磨损，第三格。他动作很慢，手指抖了一下，像是怕被人听见。账本进去后，他用袖口擦了擦石缝，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才转身靠在墙上喘气。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井水的凉意。我摸出货郎担里的巴豆粉，轻轻抖在石磨主轴转动处。粉末落得均匀，遇潮即黏，看不出痕迹。这是我在外行走时对付机关惯用的手法——不破其形，只坏其枢。

远处脚步声响起，节奏沉稳，每句话落下都加重第三个字。冯刚来了。

我缩身藏稳，见他带两个民兵走到磨坊门口，挥手让他们停在外头。他自己推门进去，木门吱呀一响，烛影晃了三下。

“你比我早到。”冯刚说。

冯毅没动，“你说今晚子时前取回账本，我按时来了。”

“按时？”冯刚冷笑，“你是想趁我不在，把账本交给冯铁吧？”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眼睛？”

冯毅低头。冯刚往前一步，手按上刀柄。两人之间距离不到五尺，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冯刚声音低下去，“背叛。尤其是亲兄弟之间的背叛。”

“我不是你对手。”冯毅往后退，“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冯铁？还是你自己？”

冯毅没答。冯刚突然抬手，袖中铜管闪出一点寒光。冯毅侧身躲开，银针钉入梁柱，尾部还在颤。

两人拔刀对峙。冯刚刀快，冯毅力气大，几招过后已逼到石磨旁。冯刚一脚踢翻油灯，屋内只剩月光。黑暗中金属相撞的声音格外刺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重物撞击石磨的声音。

我看见冯毅被推到磨盘边，右臂卡进缝隙。他想抽出来，但冯刚一脚踩住他腿。石磨原本静止，此刻却忽然转动起来，轴心发出滞涩的咯吱声——巴豆粉起了作用，润滑失效，压力集中在一点。

冯毅惨叫没喊完，右手就被碾了进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闷，像冬日踩断冻实的树枝。血顺着磨缝流下，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冯刚松脚，后退两步，脸色变了。他没料到会这样。

冯毅倒在地上，左手抓着断腕残端，嘴里吐白沫。石磨还在转，慢，但不停。冯刚盯着那血肉模糊的手，突然抬脚踹了磨盘一脚，想让它停下。可越踹，轴心摩擦越热，转动反而加快。

“去叫人！”冯刚对外头吼。

民兵冲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一人想去扶冯毅，另一人伸手要关石磨。冯刚猛地喝止：“别碰！这东西沾了邪气！”

没人再敢动。

冯刚蹲下，从冯毅怀里掏了掏，没找到账本。他盯着夹层位置，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咬牙下令：“抬他回去，封锁消息。谁要是传出去一个字，我就剁了他的舌头。”

民兵架起冯毅往外走。冯刚站在原地，看了眼石磨，又看了眼夹层，终于转身离开。门合上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

等他们走远，我从柴堆后起身，右手握紧匕首。胎记还在烫，但不是因为杀意，是因为接近真相的震颤。

账本还在第三格，没人拿走。

我绕到磨坊北侧，枯井边上有一块半埋的青石，我坐上去，掏出七枚铜钱，一枚枚排在膝上。铜钱边缘有刻痕，是我这些年留下的记号。第一枚代表元儿的第一道齿痕，第七枚对应母亲腰间的绳结数。

风停了。

井口黑洞洞的，映不出天光。我盯着它，想起地窖石碑上的“祭器”二字。二十七个受害者，二十七道齿痕，二十七根绳结。而账本里藏着的，恐怕不只是贪污数目。

冯刚临走前那一眼，不是怀疑我，是在确认账本是否安全。

他们怕的不是冯毅泄密，是有人知道账本的存在。

我收起铜钱，贴紧井壁蹲下。祠堂方向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不像寻常夜鸟。我抬头看，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轻微响动。

不是水声，是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把手伸进井沿裂缝。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铁片，锈得厉害，但形状规整。我用力一掰，铁片松动，露出下面一道窄缝。

缝里卡着半截铜铃。

铃身有裂纹，内壁刻着一个小“唐”字。

这是我八岁那年，挂在元儿脖子上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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