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红嫁衣舞

灶灰还温着，我蹲在锅前，指头捻起一点残渣。艾草混着朱砂，和锁片上的气味对得上。母亲熬过药，不是幻觉。她还能清醒，至少在某个时辰里。

我起身走向堂屋。父亲仍躺着，眼闭着，呼吸细得像断线的蛛丝。我没看他，径直走向西墙角的旧柜。柜子底下有道缝，小时候元儿藏糖的地方。我蹲下，手伸进去，摸到一块布。

是母亲的红嫁衣碎片，裁下来的一角，沾着干泥和一丝腥气。我把它塞进袖口，转身往灶房走。

她坐在灶前小凳上，背对着我，肩一耸一耸，像是在哭，又像是喘。那身红褂子破得厉害，袖口裂开，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臂。腰间的绳结垂着，二十七根，一根不少。

“娘。”我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嘴里哼起一段调子，不像是歌，也不像是哭腔，倒像是某种咒语，音节拖得老长，尾音突然压低。

我把布片放在灶台上，靠近她手边。

她猛地一颤，脖子僵住，哼声戛然而止。

“你碰了……那个东西？”她嗓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碰了。”

她缓缓转头，眼睛浑浊，但瞳孔缩了一下。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极诡，嘴角几乎扯到耳根。

“骨头……他们挖出来，磨成粉。”她说，“混在狗食里，喂了村口那三条癞皮狗。”

我没动，也没问是谁干的。我知道。

“元儿的脚趾甲，留了一片。”她抬起右手，缺了小指的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藏在老槐树第三道裂缝，用蜡封着。你要找，得赶在月落之前。”

她说完，眼神突然散了，头一歪，开始低声嘟囔：“二十七根绳，一根不能少……二十七根绳……”

我伸手探她额头，不烫。脉搏稳，呼吸匀。不是疯，是装。或者说，疯里有醒，醒中有疯。

我站起身，刚要走，院门“哐”地一声被撞响。

不是敲，是踹。

第二脚直接把门板踹裂，木屑飞溅。冯铁站在门口，皮围裙湿漉漉的，手里拎着屠刀，刀尖滴着血。

他左腿微跛，走路时身子向右偏，但气势凶得很。酒气冲脸，眼珠通红。

“老东西又胡说八道了？”他吼，“又是那些死人骨头的话？”

我没答话，退到灶台边，左手已摸到腰间第七个铜铃。铃身绿色，内藏毒粉，专攻口鼻肺腑。

冯香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发出来的。她扑向冯铁，双手乱抓：“你吃我儿子的肉！你喝他的血！你还敢来？！”

冯铁抬腿就是一脚，把她踹翻在地。她后脑磕在灶沿上，闷响一声，却没哭，反而咯咯笑起来，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二十七……还差七个……”她笑得浑身发抖。

冯铁脸色变了。他盯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我趁机将铜铃拧开半圈，粉末松动，只待扬出。

他猛地抬头看我：“你回来干什么？想给你爹收尸？还是给你娘收魂？”

我仍不答，手指卡住铃口。

他往前一步，屠刀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走那天，我就说该把你一起埋了。现在回来，就别想活着出去。”

他说完，举刀逼近冯香。

我出手了。

铜铃一抖，绿色粉末随气流喷出，直扑他面门。他正跨步向前，重心前倾，吸气猛，粉末全数灌进口鼻。

他猛地呛住，喉咙里发出“咯咯”声，脸瞬间涨紫。左手捂嘴，右手屠刀一挥，砍向我方向，但没砍实，刀刃劈在灶台边缘，火星四溅。

他踉跄后退，左腿一软，跪倒在地。那条跛腿是他十年前打断我父亲脊椎时扭伤的，旧伤未愈，此刻被毒粉侵蚀经络，疼得他整条腿抽搐。

“你……下毒？”他咬牙，声音嘶哑。

“这味，还熟吧？”我走近一步，低头看他。

他抬头瞪我，眼里全是血丝，却突然咧嘴一笑，牙缝里渗着黑血：“你娘……知道的太多了……活不过今晚。”

我抬脚，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屠刀飞出去，砸在墙上。

他倒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左腿开始冒黄水，裤管湿透。他知道再不走就可能死在这，挣扎着爬起，扶着门框往外挪。

“冯家老窝……烧了它……”他一边呕一边吼，“天亮前，一把火烧干净！”

他跌跌撞撞出了院子，脚步歪斜，像一头受伤的野猪。

我没追。

回身关上门，用门栓顶住。走回灶台，掀开角落的石板，下面是地窖入口。我拉开盖子，轻声说：“娘，下来。”

她还在笑，但眼神清明了一瞬。她点点头，自己爬了下去。

我合上石板，压好柴堆遮掩。转身看向窗外。

天边泛青，晨光未起。冯铁的身影在村道上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拐过巷口，消失在视线里。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空了的铜铃。毒粉已尽，铃身冰凉。

灶台上，那块红嫁衣碎片被风吹动，一角掀了起来，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

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细如尘，像是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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