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银锁片

天快亮了，坟地边缘的风忽然停住。我站在老屋前，左手腕上的布带被夜露浸湿，贴着皮肤发凉。门框歪斜，门槛裂成两半，像被人用斧头劈过。我没推门，先退半步，右靴筒里的匕首蹭了下小腿，确认还在。

屋里有气味飘出来——腐草混着尿臊，底下压着一股甜腻的馊味。是麦芽糖在发酵。

我侧身贴墙，左肩胎记微微发胀。不是疼，是紧，像皮下有根线被人慢慢扯动。三枚铜钱已滑入掌心，指缝卡稳。听了一分钟，屋里只有断续的“荷荷”声，像是喉咙被堵住的人在喘。

我抬脚进门。

堂屋黑得浓，窗纸破了大洞，但晨光还没照进来。东墙塌了一角，露出半截土炕。父亲躺在上面，盖着发黑的棉絮，脸朝天，眼珠浑浊不动。他右手蜷在胸口，五指死扣，手心贴着一块发绿的麦芽糖。

那是元儿最后吃的东西。

我没走近，先扫屋顶。梁木朽得厉害，一根横杆有踩踏的灰痕。有人来过，不久之前。

我绕到床尾，蹲下，伸手探床底。指尖碰到硬物，裹着油布。抽出来，是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块银锁片，边角磨损，正面刻“长命百岁”，背面“元”字凹槽里，嵌着一缕头发。

金的。

不是村里的发色。冯家村三代以内没人长这颜色的头发。但我认得这质地——软，亮，带着艾草熏过的味，和灶房角落那个油纸伞下的女人有关。

刘翠兰。

她眉骨上有颗朱砂痣，旁边总垂着一缕碎发，风吹时泛金光。她从不扎头，说守丧不能绑发。可这一缕，是谁放进去的？她自己？还是别人借她的东西传信？

我把锁片翻过来，贴鼻尖嗅。铁锈味下藏着一丝朱砂气，和母亲布带上的一样。她们碰过同一样东西，或者，同一具尸体。

锁片收进木箱暗层，压在驱邪香囊底下。我起身时，眼角扫到梁上那根横杆——灰尘又落了一点。

他还在。

我没抬头，假装整理布带，手指却已重新排好铜钱。角度算好了：一枚打支撑点，两枚封退路。咳嗽两声，掩住指节发力的轻响。

然后猛然抬头，手腕一抖。

三枚铜钱破空而出。第一枚撞上横杆接榫处，木屑飞溅；另两枚直取人影咽喉与膝窝。黑影猛地后仰，想退，但支撑断裂，整个人从梁上摔下，肩撞桌角，发出闷哼。

我抢步上前，左脚踩住他手腕，右手拔出匕首压在他喉结上。灯没点，但我摸到了他的脸。

冯毅。

他嘴角抽了一下，想说话，但喉咙被匕首压住，只挤出“呃”的一声。他左耳后有颗痦子，我记得。小时候他偷看元儿写字，被我撞见，就用这颗痦子当记认。

“谁让你来的？”我压低声音。

他没答，眼睛看向床头。我顺着视线回头——父亲的手松了，麦芽糖滚落在褥子上，沾着口水和霉斑。他嘴唇微动，发出几个音节，不是话，是求。

我收回匕首，但脚没松。冯毅的手腕细，脉搏跳得急，不像是来杀人的。更像是来拿东西的。

“你碰过锁片？”我问。

他摇头，眼神往床底瞟。

我懂了。他也知道那东西在下面，但他没拿到。有人比他早一步。

“谁？”我逼近。

他张嘴，刚要出声，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我迅速把冯毅拖到床下，用棉絮盖住大半身子，只留口鼻。自己退到门后，匕首回靴筒，三枚铜钱重新藏进袖口。灯绳一拉，油灯亮起，昏黄光照满屋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民兵探头，手里提着灯笼，目光扫过父亲，又落在我身上。

“你是冯家老二？”

我点头。

“半夜回来的？”

“刚到。”

他鼻子耸了耸，“有股味。”

“老人病久了，难免。”

他没进来，只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脚步声远去，但没出巷子，停在十步外。

我知道他在等。

等屋里再有动静。

我走到床前，低头看父亲。他眼睛闭上了，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我伸手探他鼻息，指尖触到一丝湿热。他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

我把麦芽糖捡起来，包进布带，塞进内袋。它已经发霉，但元儿咽下它的那一刻，一定觉得甜。

我蹲下，低声说：“爹，我回来了。”

他没反应。

我又说：“元儿的事，我知道了。”

他眼皮颤了一下，嘴角抽动，像是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向灶房。路过堂屋柜子时，顺手拉开抽屉。最底层有个铁盒，锁着。我用匕首撬开，里面是几包草药，标签写着“安神”“止痛”。还有一张纸，折成小块。

展开，是半页账单。

墨迹新，写着“艾草三斤，朱砂五钱，付刘氏”。

日期是元儿死前三天。

我把纸塞进袖口，继续往灶房走。

锅冷着，灶灰未清。我拨开灰烬，底下还有余温。有人不久前熬过药。我抓一把灰，指腹搓了搓——里面有碎叶，艾草为主，加了半钱朱砂。

和母亲布带上的味一样。

也和锁片上的味一样。

我正要起身，身后传来窸窣声。

回头，父亲的手又动了。这次不是抓糖，而是指向墙角的陶罐。那是以前装腌菜的，现在空着，倒扣在地。

我走过去，翻正陶罐。

底部粘着一张纸条，用炭笔写着三个字：“别信兰。”

字迹歪斜，是父亲瘫痪后练出来的左手字。

我盯着那张纸，没动。

门外风又起，吹得破窗晃荡。我慢慢把纸条撕碎，扔进灶膛，点火。

火苗窜起来，照亮我的脸。

我转身，回到堂屋，站在床前。

冯毅还躲在床下，没动。我没掀开棉絮，也没说话。

只是把布带重新系紧，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蹲下，靠近父亲耳边，说：“快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