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淬毒匕首

供桌下的风突然停了。

我掌心还留着那四个字的刻痕，指尖发麻。刚才刮掉红粉时用的铜铃边缘沾了点血，我把它塞回腰带，顺手摸了摸右靴筒。匕首在，但刀柄有些松动。

胎记还在烫，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片。我低头看左肩，粗布衣料下那片皮肤鼓起微微热浪。不是幻觉，是它自己在跳。

我把焦布角重新包好，放进内袋，压在家书上面。布上的三个红点朝上，像是某种标记。刚合上衣襟，窗外传来狗叫，嘶哑，断续，不像活物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是人声。

“当年就该把两个崽子都沉潭！”

冯铁。

我立刻贴地，右手空握靴筒位置，左手滑向腰间最沉那只铜铃。铃底有绿色粉末，触肤即溃烂。他若进来，第一下就甩他脸上。

脚步声踩在庙外碎石上，一轻一重，左腿跛得比十年前更狠。他在十步外停下，喘气声混着唾沫泡的响。我没动，连呼吸都掐在喉咙里。

他骂了一句，踢翻一块瓦片，转身走了。

我等了三分钟，直到风重新吹进庙顶缺口，才慢慢爬向供桌。匕首还在钉着那四个字——“双生恶魔”。月光从破洞斜照下来，正好落在刀身上。

我伸手去拔。

手指碰到刀柄时，胎记猛地一抽。

不是我拔的，是它自己松了，轻轻一碰就脱了出来。我握紧，金属冰凉，可根部却烫得惊人。翻过来，借月光看刀柄末端。

那里有个刻痕。

极小的一个字，“唐”。

线条歪斜，像是孩子用刀尖硬剜出来的。我盯着它，心跳慢了一拍。

这是我八岁那年，在冯铁家门框上刻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把我弟弟按在地上，拿烟头烫他脚心。我没敢冲进去，只在半夜溜过去，用磨尖的铁钉在他门框上划下这个字。第二天他发现了，暴跳如雷，说要剁了写这字的人全家。

从此我不再叫“货郎”，也不再露脸。跟着表叔走南闯北，学配毒、做机关，回来时已是十年后。

这把匕首是表叔临终前给的，从未示人。更没人知道，我会在它上面刻字。

可现在，它自己出现了。

我捏着匕首，指节发白。刀刃映出我的脸，左脸三道疤，右眼灰白。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哥……”

声音从耳边炸开。

不是幻听。

是元儿。

火光一下子涌上来，照亮整个破庙。不是现在的破庙，是祠堂。木梁燃烧，噼啪作响，浓烟灌进鼻腔。有人在笑，冯铁站在火堆边，手里拎着半截绳索。

元儿被绑在柱子上，嘴被布堵着，眼睛睁得极大。他看见我，拼命摇头，脚踝流血，还在挣扎。

我想冲过去，但动不了。

画面转瞬即逝。

我坐在地上，背靠供桌，匕首横在膝上。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右臂肌肉还在抖。

这不是梦。

是它在告诉我什么。

我抬起左手，狠狠掐进掌心。痛感清晰，血渗出来，滴在匕首刃口。一滴，两滴。

我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不是来逃的。”

话没说完，胎记又是一烫。

这次不是疼，是痒，顺着血脉往心脏爬。我掀开衣领，对着月光看那蛇形胎记。纹路变了。原本蜷缩的蛇头，现在抬了起来，眼睛位置多了一道深痕，像被人用针挑过。

我盯着它，它也像在看我。

门外风声再起，这次没有脚步，只有布条拍打木桩的声音。村尾旗杆上的破幡在晃。我慢慢站起身，把匕首插回靴筒。

刀入鞘时，发出一声轻响。

像是回应。

我走向庙门，跨过腐朽的门槛。外面夜色浓黑，坟包连成一片阴影。我站着没动，目光穿过荒草，望向村东。

我家老屋的方向。

屋顶塌了一角，烟囱倒了，院墙裂开。十年前我被送走那天，父亲还能站着。母亲披着红嫁衣，在门口跳舞。她一边跳一边哭，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后来父亲瘫了。

再后来，元儿死了。

我没有回去看他最后一面。

现在我知道，我不该躲。

我该回来早一点。

我把手伸进内袋，摸到一条布带。不是我放的。粗麻质地，洗得发硬，边角染着暗褐色。我拿出来，月光下看清了——是我小时候穿的裤带。

母亲的手绣的。

背面有血迹，不多，集中在中间一小块。我凑近闻了闻，不是人血，是鸡血混合朱砂的味道。她用来画符的那种。

她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我进庙时明明搜过全身。

我把布带缠在左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她不会无缘无故送这个。要么是警告，要么是催促。

我最后看了一眼破庙。

供桌上的刻痕还在，“魔”字被匕首钉裂，两边分开，像一张撕开的嘴。我转身，迈步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没走第二步。

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回家。

父亲在屋里，躺在床上，动不了。他要是看见我，会哭，会喊，会让我别惹事。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柴堆后的孩子了。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在泥地上画了个圈。中间竖一刀，劈成两半。

这是我小时候和元儿玩的记号。意思是：债，认定了。

画完，我把瓦片扔了。

站直身子，右手再次按住靴筒。

匕首安稳地躺着，但我知道，它不会再安静太久。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湿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戛然而止。

我闭上右眼，用左眼看着东方。

天快亮了。

我的影子投在坟地边缘，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庙门前那块残碑上。

碑文模糊，只剩一个“冯”字还看得清。

我站着不动。

左手腕上的布带被风吹起一角，轻轻拍打着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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