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瘸腿货郎

我推着独轮车从老槐树后绕出来，车轮压过那道拖痕的尽头。泥土松动处陷进半寸，木箱轻晃了一下。银锁片贴在胸口，隔着粗布衣，发烫的感觉没散。

集市口在坡下，几根竹竿挑着褪色布招，风一吹就往下坠。几个孩子蹲在石墩上剥豆子，头也不抬。我走过去时，其中一个突然站起，豆子撒了一地，扭头往巷子里跑。

我知道他去报信了。

我没停步，把车推到集市西头空地。这里靠山壁，背阴，正对着祠堂方向。我放下车杠，解开布幡绑绳，让它自然垂落，遮住木箱暗格。七只铜铃挂在腰带上，未响。

刚摆出香囊和草药包，脚步声就围了过来。

三个人，穿旧式民兵服，肩章磨没了。中间那个戴眼镜的，右手插在裤兜里，袖口露出半截反字书页。是冯刚。

“新来的？”他说话尾音往上提，第三个字咬得重，“规矩懂不懂？”

我低头整理药包，没应声。

“镇上做买卖，得交三成份子钱。”他往前半步，皮鞋碾着碎石，“你这摊子，三天收一次。”

我慢慢抬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瞳孔。他眼白偏黄，眨眼频率比常人慢。我在南方见过这种眼神——杀过人的。

“交钱可以。”我说，“用什么交？”

他一愣。

“你说多少，我按价折物。”我伸手掀开褥子一角，露出底下七个小瓶。瓶子泛青光，瓶口封蜡，排成一列。我没碰它们，只是让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味飘出来。

冯刚鼻翼抽了一下，后退半步。

围观的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认出那是毒粉，悄悄往后缩。一个卖豆腐的老头直接收摊走了。

“你这是卖药还是放蛊？”冯刚声音沉下来。

“驱虫的。”我拍上褥子，盖住瓶子，“老鼠、蜈蚣、跳蚤，一闻就死。你要不要来两瓶？专治床底阴湿招蛇。”

人群哄笑。

他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货郎倒会做生意。”

我没接话，从箱底摸出一串干艾草，挂到布幡钩子上。艾草里藏着刘翠兰教的一句话，她说这话能让冯铁家塌半边墙。

时机到了。

我清了清嗓子，用她教的方言喊了一句：“冯铁家母猪昨夜产了人形崽，嘴还会念《论语》！”

笑声炸开。

冯刚脸涨成紫红，手猛地从裤兜抽出——袖中铜管闪了一下。但他没敢动。周围全是人，还有两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他背后。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天验货。”

转身就走。

另两人迟疑一瞬，跟着离开。其中一人临走前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右靴筒位置。我纹丝未动，任他看。

人散得差不多时，我才缓缓松开一直虚按在靴筒上的右手。匕首还在原位，刀柄微热。

我低头检查木箱。暗层里的银锁片没被动过。锁片边缘有划痕，是弟弟被拖走那天，在墙角磨出来的。我用拇指蹭了蹭那道最深的印子。

远处传来猫叫。

短促，像被掐住喉咙。

我抬眼望向祠堂。墙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黑木支架。门框左侧第三块砖松动了，十年前我就记下了。夜里翻进去不会发出声响。

太阳偏西，集市冷清下来。卖糖糕的老妇收拾炉灶，铁锅刮底的声音刺耳。我数着她的动作：铲灰、熄火、提桶。每一步都慢，像是等人。

她走过我摊前时，忽然停下。

“你是冯家的？”她问。

我不答。

“十年前，有个瘸腿货郎来收旧衣，穿靛蓝布衫，左脸带疤。”她盯着我的脸，“那时候你还小。”

我伸手摸了摸左脸刀疤。三道平行线，是冯铁用柴刀划的。那天我护着父亲，他一脚踹断了我的肋骨。

“你见过他？”我问。

“见过。”她点头，“他还给你弟弟带过麦芽糖。”

我手指一顿。

“元儿吃了半块，剩下藏在枕头底下。”她低声说，“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我盯着她手里的铁锅。锅底残留一层黑渣，是糖熬焦了。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那货郎再没来过。有人说他被扔进后山水洞，连车带人。”

我没说话。

她转身要走，忽又回头：“你要是他家人，劝你一句——别查了。查到的不是真相，是催命符。”

她走了。

我坐在小凳上，没动。太阳落下去一半，影子拉长，横在摊前。

风从祠堂方向吹来，带着陈年木头腐烂的味道。我闻到了另一种气息——极淡，混在尘土里，是尸油。

和昨晚一样的味道。

我慢慢起身，把独轮车挪了个方向，车头对准村道出口。万一要跑，不用调头。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它不再震动，但表面有一层薄汗浸出来，发黏。

我记得刘翠兰说过一句话：

“铜钱不响，命就快到头了。”

我把它收回袖中。

天快黑了。

我解开腰带，摘下一只铜铃。铃身冰凉，底部旋开后，倒出些白色粉末。我捻了一点，抹在指甲缝里。这是止痛的，能压住胎记的灼烧感。

左肩还在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我忽然想起蝙蝠撞上来那一刻的画面——不是狗吐白沫，是另一幕：

一个小男孩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石头，嘴里嚼着麦芽糖。他抬头看我，右耳缺了一小块肉，是小时候被狗咬的。

那是元儿。

他张嘴说了什么，但我听不见。

画面断了。

我甩了甩头，把铜铃重新挂回腰间。

这时，巷口走出一个人影。

撑着油纸伞，红嫁衣改的破褂子，右手小指少了一截。

她没看我，径直走向祠堂。经过我摊前时，脚步没停，只轻轻踢了一下车轮。

是母亲。

她腰间二十七根绳结晃了一下，最下面那根是黑色的，缠了三圈。

她走到祠堂门前，站定，仰头看着匾额。

然后，她抬起脚，踩在门槛上。

动作很慢。

像是在等谁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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