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血铃引路

夜还在压着山。

我靠着那块巨石，没动。老王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没过去，也没喊他。我知道现在不能出声。

风又来了，带着烧纸味，比刚才更浓。还有股腥气，像是肉在锅里熬久了，又不像。是尸油。这味道我记得，母亲接生时烧胎盘就是这个味。

我慢慢站起来，把铜铃放回腰间。毒粉重新拧紧，塞进铃底。匕首滑回靴筒，没发出一点声音。我绕开老王头，贴着山壁往村口走。独轮车留在原地，挡在巨石前。我不需要它带路。

前面就是老槐树。

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开，像被火烧过。树杈上挂着一块白幡，布条垂下来，没风却轻轻晃。我盯着那块布看了几秒，它不动了。可我知道刚才它动了。

我继续靠近。

树根周围散落着草绳，一根一根插在土里，排成半圈。数不清多少根，但我一眼就看到了第三根——它比别的红，像是刚染上去的。我蹲下，手指碰了那根绳子。还没扯，掌心的铜钱突然震了一下。

我从腰间取下七枚铜钱，放在手心。它们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用的土法子，不是算命，是探地下的空洞、埋伏、陷阱。铜钱并在一起，会因为地下气流或震动产生微颤。现在它们都在响，尤其碰到第三根草绳时，震得最厉害。

我扯下了那根红绳。

刹那间，树冠抖了一下。

成群蝙蝠从树洞里冲出来，扑簌簌一片黑影。我低头，抬手护脸，但还是有一只撞上了我的左肩。它翅膀拍过胎记的位置，留下一道温热的东西。我伸手一抹，是血。

不是我的。

我盯着指尖的血，没擦。胎记开始发烫，像是被人用火燎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间黑屋，墙上有影子在动，一个人跪着，手里拿着刀，另一只手抓着孩子的脚踝。画面只有三秒，黑白，没有声音。然后就没了。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能力是货郎教我的“观心术”，要用煤油灯照人瞳孔，才能看到对方最深的记忆片段。但现在我没有点灯，也没对谁凝视。为什么会有画面？

我低头看那只蝙蝠。它掉在地上，翅膀断了，在土里抽搐。它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光。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老槐树上的蝙蝠，不是活的，是魂变的。”

我没再想。把染血的草绳卷起来，塞进袖口。不扔，也不留痕迹。这东西有用。

我站起身，看向老槐树的树干。离地一人高处，有字。刻得很深，横竖分明，像是用刀反复划过。字是：“双生恶魔”。

我看着这四个字，没说话。

小时候村里人就这么叫我和弟弟。说双生子是灾星，一个就够倒霉，两个一起出世就是祸害。他们往我们身上扔石头，泼脏水，父亲被吊在树上打，母亲被人按着头磕地。后来他们把我送走，说留一个就够了。

现在弟弟死了。

我摸了摸左脸的刀疤。三道，是八岁那年留下的。那天我用镰刀划伤冯铁儿子的喉咙，他们没罚他，却让我爹替我挨打。我站在祠堂外，看着父亲被打，嘴里全是血味。

我抬头看老槐树的枝杈。那里挂过三条人命。我堂哥是第二个。他偷看了村长女儿洗澡，被绑在树上吊死。第三个是谁，没人说。但我知道，这棵树吃过人。

我绕到树后。地面有脚印，但很浅，像是有人故意踩得轻。我蹲下，用手抹开浮土。下面的泥是湿的，颜色偏暗。不是雨水，是洒过东西。我闻了一下，是酒。祭鬼才用酒。

我站起来，背靠树干。我能感觉到树皮里的裂缝，像是藏着什么。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处凹槽。那是弟弟小时候藏糖果的地方。他每次得了糖，不敢吃，就塞在这里。他说等哥哥回来再一起吃。

我从腰间解下一个铜铃，轻轻放进那个凹槽里。

铃没响。

但我知道，有人会听见。

我退后两步，看着老槐树。白幡又开始晃，这次是从右往左摆。我盯着它，直到它停下。

然后我转身，朝老王头的方向走。

他还在地上趴着，脸朝下。我走到他身边，没碰他。他的蓑衣破了，肩膀上有箭伤，血已经干了。小腿也中了一箭，钉在土里。我没拔箭，也没翻他身子。

我说：“你若死了，算我欠你一条命。”

说完我就走。

我没回头。

走出十步，我听见身后有动静。不是脚步，是树根松动的声音。我停了一下，继续走。五步后，我听见一声轻响，像是铜铃被风吹动。

我没有回头确认。

我知道铃不会自己响。

我往前走，手摸着匕首的柄。胎记还在发热，刚才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跪着的人，抓着孩子脚踝。那不是我见过的人。但我知道，我会再见到他。

我走到独轮车旁边，没推它。从木箱暗层取出煤油灯。灯是旧的，玻璃罩裂了一道缝。我把它放进怀里。今晚只能用一次。我要留到最合适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然后没了。

我站着没动。

风从村口吹出来，带着烧纸和尸油的味道。我闻到了另一种气味，很淡，是艾草。有人在屋里挂了艾草驱邪。但这味不对，太浓，像是要盖住别的味道。

我开始往前走。

村子还没进。

但我已经知道一件事：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

快到村口石碑时，我停下来。石碑倒了，上面刻着“冯家村”三个字，被砸出了裂痕。我蹲下，用手摸那道裂口。边缘是新的，不到三天。

我站起来，继续走。

村口有道低矮的土墙，塌了一半。我翻过去，落地很轻。前方是第一条巷子，通向祠堂方向。我没进去。拐进旁边的荒地，那里有片乱坟岗。我不打算今晚进村。

我要等天亮。

但在这之前，我得找个地方清点东西。

我在坟岗边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打开木箱，检查里面的药粉、刀具、银锁片。银锁片还在，用红线缠着。我摸了摸它，没多看。

然后我拿出那根染血的草绳。

在手里展开。

绳子打了七个结。第三个结特别紧，像是被人用力勒过。我用指甲刮了刮结口，有残留的粉末。我沾了一点，放在舌尖。

苦的。

不是血。

是朱砂。

我放下绳子，看着远处的老槐树。

它站在村口，像一根钉子，插在天地之间。

我坐了很久。

直到东方有一点灰白。

我站起来，把草绳收好。煤油灯还在怀里。铜铃少了一个。

我知道。

这条路认得我了。

我也认得它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根处剩下的草绳，在晨光里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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