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苇荡传烽

第十六章 苇荡传烽

铜哨声在水面荡开时，周砚尘正潜在芦苇根下，看着李彪的战船在火海里挣扎。焦糊的木板味混着水汽涌进鼻腔，他却顾不上呛咳，指尖死死抠住湿滑的泥岸——左臂的伤口被冷水泡得发麻，血珠混着泥水往上冒，在水面晕开淡红的雾。

“往芦苇荡里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放火的杂碎找出来！”李彪的怒吼隔着芦苇传来，带着被戏耍的暴怒。周砚尘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三角眼瞪得滚圆，络腮胡上沾着火星，手里的钢刀正把船板劈得木屑乱飞。

他悄悄往深处挪了挪，芦苇秆子擦着后背发痒。昨夜水生传信时说，朱婉的主力已撤出湖心岛，正往芦苇荡靠拢，只是殿后的弟兄被清军缠住，怕是要晚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得靠他撑住。

“先生，这边！”芦苇丛里突然传来低唤，是陈五的侄子陈石头，这孩子才十三岁，却已是驾船的好手。他驾着艘仅容两人的小划子，悄无声息地泊在周砚尘身边，船板上摆着两捆浸了水的柴草。

“朱姑娘呢？”周砚尘攀上船，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船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在三道弯设伏呢，”陈石头划着桨，小划子像条泥鳅钻进苇丛更深处，“她说让先生去那边汇合，这里交给她带来的弓箭手。”他指了指头顶，周砚尘才发现苇秆间藏着十几个黑影，手里的弓箭都搭着浸了火油的箭簇。

原来朱婉早有安排。周砚尘心里一暖，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水声——是清军的水鬼摸过来了。

“放箭！”他低喝一声。

箭簇带着火星射出去，水面顿时炸开一片火海。水鬼们惨叫着往回游，却被火墙拦住，没烧着的也被暗处的鱼叉捅穿了喉咙。李彪的战船在外面乱撞，船桨搅得芦苇沙沙作响，却找不到目标，反倒被暗藏的礁石撞得船底漏水。

“先生，往这边！”陈石头猛地调转船头，小划子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水道。周砚尘低头时，看见水底沉着排削尖的竹桩，若是不熟水路，船底非被扎穿不可。

穿出窄水道，眼前豁然开朗——是片被芦苇环绕的浅滩，朱婉正站在滩头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陪她从桂林逃出来的长剑。晨露打湿了她的发梢，鬓角沾着片苇叶，见他过来，剑眉瞬间舒展：“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就要让人去捞你了。”

“让姑娘担心了。”周砚尘走上滩，才发现自己的靴子早被礁石划破，脚底板渗着血。朱婉身后的医官赶紧递上伤药，她却摆摆手，亲自蹲下身帮他处理伤口，指尖触到他脚踝的旧疤时，动作顿了顿。

“这疤……”

“当年在山海关，被流矢划的。”周砚尘望着远处的火光，“李彪这人睚眦必报，今日吃了亏，定会调更多人马来围堵。我们得尽快离开芦苇荡，往运河下游走。”

朱婉点头，将布条系紧：“陈五已带着主力顺流而下，在骆马湖等着我们。只是……”她看向滩头的临时伤兵营，十几个弟兄躺在草席上，有个断了腿的少年正咬着木棍哼唧，“伤兵太多，船不够。”

周砚尘望向李彪战船的方向，浓烟已漫过苇梢。“我有个法子。”他对朱婉低语片刻，她听完眼睛一亮，立刻让人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李彪终于带着残船闯进芦苇荡深处，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浅滩，滩头堆着十几捆干柴，上面插着面“周”字旗。“人呢？都跑哪去了？”他怒喝着，正要让人搜查，却听见远处传来“轰隆”巨响——是他们留在入口处的警戒船炸了。

“不好！中计了！”李彪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想下令撤退，却见四周的芦苇突然燃起大火，火借风势，瞬间连成一片火墙，将他们困在中央。

“周砚尘！我要灭你祖宗！”李彪在火海里嘶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战船被烧毁，士兵们跳进水里又被岸上的弓箭手射杀。

而此时，周砚尘正和朱婉带着伤兵坐在陈石头的小划子上，顺流而下。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朱婉忽然笑出声：“你这招‘火烧连营’，倒比当年在桂林用的更狠。”

“对付豺狼，不用些狠手段不行。”周砚尘望着渐渐远去的火光，“只是可惜了那些芦苇，来年渔民们怕是不好捕鱼了。”

“会好的。”朱婉轻声道，“等赶走了清兵，我们就种上新的芦苇，再修座码头，让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地在水里摸鱼，不用再躲躲藏藏。”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陈石头在前面划着桨，突然指着远处喊：“看！是陈五叔的船！”

果然，骆马湖的水面上飘着数十艘渔船，桅杆上都挂着红布条——那是他们约定的平安信号。周砚尘松了口气，靠在船板上，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夕阳西下时，船队在骆马湖的湖心岛靠岸。岛上的渔民早已腾出最好的草屋给伤兵住，女人们烧好了热水，孩子们提着篮子送来刚摘的野果。周砚尘坐在屋前的石阶上，看着朱婉给伤兵换药，她的动作很轻，额角渗着汗珠，却始终带着笑意。

陈石头跑过来，递给他个烤熟的红薯：“先生，朱姑娘说，等过了这阵，就教我们读书写字呢。”

周砚尘接过红薯，烫得指尖发麻，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李彪的残部不会善罢甘休，清廷的大军也迟早会追来。但此刻，看着岛上的炊烟，听着孩子们的笑闹声，他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坚守，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夜色渐深，朱婉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望着湖面的月光。芦苇荡的火早已熄灭，但那片火光，却像烧在了心里，亮得让人不敢移开眼。

（第十六章完，敬请期待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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