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尘阁老王

百宝坊深处。

“尘阁”旧书店，门面狭小，两旁喧嚣的电子配件摊和仿古工艺品店将其夹在中间。

木质招牌上的油漆斑斑驳驳，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

吱呀一声，陈暮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楣上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响声。

店内光线昏暗，全靠几盏老式的暖光壁灯和柜台上一盏绿罩台灯照明。

空气里满是旧纸张、墨锭、樟脑老物件带着的独特霉味，与坊市主街气息截然不同，如同两个世界。

顶天立地的老旧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各种书籍卷册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只有店主才懂的秩序。

店主老王通常窝在柜台后一张皮革龟裂的旧沙发里，身上套着一件丝质马甲，颜色已不鲜亮，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似睁似闭，像是永远睡不醒。

他此刻正捧着一本边角卷曲的泛黄旧书，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暮径直走向靠里的一排书架，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书脊，最后停留在一本《辉夜朝官窑釉色特征辨析》上。

书脊很新，显然少人问津。

他将其抽了出来。

“啧，冷门书。”

老王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含糊，头也没抬，仿佛在说梦话，

“辉夜朝的釉色？这年头，那些搞收藏的暴发户，谁还静得下心研究这个？都追着‘龙启’的彩瓷跑咯。”

陈暮走到柜台前，把书放下：

“随便看看。老板，你这里有没有关于三年前那桩‘青瓷壶案’的非官方技术分析？海外期刊，或者…内部流出的讨论纪要也行。”

老王终于抬了抬眼皮，老花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光。

“天工造物院首席大匠师周啸林亲笔签押的铁案，卷宗那个厚啊，估计得有2尺，证据链据说完美无缺。”

陈暮想：“这老家伙可以啊，连这个都知道”，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王慢悠悠地坐直身体，从茶几上摸出一个紫砂小壶，对着壶嘴呷了一口，

“谁还敢写非官方的？是嫌琉璃府的饭吃得太舒服了？还是觉得治安总署的黑石监狱房间有空余？”他放下壶，指尖点了点桌面，话锋却悄然一转：

“不过嘛…当年案子刚出的时候，坊间私下里，确实有些…议论。茶余饭后，总有人嚼舌根子。”

像是陷入回忆，语速放缓：

“比如，那尊壶底的所谓‘泪痕积釉’，流下来的痕迹边缘，是不是有点太…‘清晰’了？像是照着《辉夜窑工录》里的标准图谱，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少了点窑火自然流淌、偶然天成的那种…随意感。再比如，那‘晨星稀’的釉下气泡，疏密分布，是不是过于‘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用微雕阵列，一个个精心计算好了位置点上去的。”

老王每说一句，陈暮垂在身侧的手指就微微收紧一分。

“这家伙知道的挺多啊！行里人？”

老王提到的细节，也正是他当年凭借多年实战经验产生的、最主要的直觉！

是那些在法庭上被所谓的“权威数据”和“完美逻辑”轻易驳倒、无法形成铁证的细微之处！

“当然咯，”

老王话锋又一转，摆摆手，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神态，用闲聊天似的口吻说，

“这特么都是些不懂行的门外汉瞎猜，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呐。呵呵，铁案就是铁案。”

陈暮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看不出表情：

“都是过去的事了，瞎猜确实没意思。”他敷衍着

“是啊，没意思。”老王笑了笑，意味不明。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老王说：“前儿见李瑞安来收龙启朝瓷片，出价比市价高两成，问他要干啥，支支吾吾的，眼尾总瞟着巷口，跟怕人盯似的。”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屉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透明高分子薄膜精心保护着的物件

——一张边缘残破严重、纸质脆黄的拓片。

“诶！正好，你帮我瞧瞧这个。刚收来的，说是‘云煌纪年’某个遭了祸事、被抄家灭族的士大夫墓里出来的玩意儿。墓志铭的拓片。”他将拓片推到陈暮面前，

“我看着这字口的风化磨损…啧，总觉得有点…新得可疑啊。”

陈暮接过拓片，指尖隔著薄膜，轻轻触碰到下面纸张的纤维纹理。

一种沉郁的、积压了数百年的悲伤与难以昭雪的冤屈感，缓缓地、无声地渗透而来。

和之前的经验不同，没有血腥暴力的冲击，只有一种被历史的尘埃厚重掩埋、却始终不曾消散的沉重叹息。

他拿起放大镜，借助柜台上那盏老式绿罩台灯，仔细审视每一个字的笔画转折、墨色渗透的深浅、纸张纤维的断裂方式和所有破损处极其细微的毛边。

“拓片是真的”陈暮缓缓开口，目光停留在那几处不自然的残缺上，

“麻纸是云煌早期的，烟墨拓印，手法是官制。但是…”他指着残缺部分的边缘：

“这些地方，你看这儿，再看这儿，墨色深浅与周围还是有差别，不过，需要特定角度的光线才能看到。”

“而且，纸张纤维的断裂处也太干净利落了，边儿上太整齐，不像是自然剥落或虫儿咬的。更像是…用酸局部破坏掉的。”

他抬起眼，看向老王，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墓志铭应该记载了这位官员获罪的真正的原因。这些破坏的地方，应该他们家的后人怕惹祸上身，才不得已干的”

老王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有星火闪过。

陈暮接着说：“当年的某些事情，很可能触怒了当时一手遮天的权贵…”

老王接过拓片，就着灯光仔细看了又看，手指隔着薄膜摩挲着那几处被陈暮点出的地方，半晌，啧啧称奇：

“有道理！嘿，真有你的！小子这眼力，毒啊！蹲过几年…呃…”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端起紫砂壶猛灌了一口，然后吧嗒着嘴儿

“那个，我是说，经验丰富，经验丰富啊！这眼力，没个十几年的真功夫，练不出来！

”陈暮没有在意，只是淡淡道：“瞎猜的。”

他心里明白，对方肯定早就知道自己的底细，索性也不说破。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看看’的旧东西，你也可以拿来。”老王挥挥手，又瘫回沙发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我这儿别的不多，就是破烂儿多，价格好商量。”

陈暮点点头，从凌寒给的那叠钱里抽出几张面额最小的，放在柜台上，远低于市场行情的咨询费。

老王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用壶盖随意地将钱拨拉到抽屉里。

陈暮转身，推开了“尘阁”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室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坊市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

这一趟，他有点失望，毕竟，这里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有助于恢复使用【鉴罪眼】使用之后的精力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幽暗的店铺深处，老王并没有立刻回到沙发看书或打盹。

他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张承载着数百年冤屈的拓片，目光却穿透橱窗的阴影和稀疏的光柱，遥遥地望着陈暮离开的背影，眼神深邃锐利，完全没有平时的慵懒混沌。

那目光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与陈暮能力觉醒时、从黑狱那个老怪物身上感受到的神秘气息有些相似。

陈暮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转过头，快步融入坊市主干道喧闹的人流，脊背发凉。

“这个老王，可不仅仅是一个旧书店老板那么简单。”

他到底是谁？

他身上那种同源的气息是什么？

他接近自己，透露这些信息，目的究竟是什么？

本章完！喜欢主角逆袭故事的朋友，记得点右上角【加入书架】，明天准时更新，主角即将迎来新的一天，他会遇到什么案子呢？别错过后续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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