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久违放晴

乔楠清晨睁眼，终于看见了久违的大太阳，金灿灿地铺满了宿舍地板。乔楠洗漱、换衣，在穿衣镜前确认了下自己的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米色长裤。就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资料，准备出门。

左侧是几本砖头厚的原版小说——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右侧摊开着实习的文稿和她的笔记。乔楠将实习有关的资料一股脑放进印着骆城大学校标的帆布袋里。

“乔楠！你再磨蹭，食堂最后一批完美的流心茶叶蛋就要被那群考研疯子瓜分完了！”

门口传来清脆的叩击声和于敏言那把极具辨识度的嗓音。乔楠打开门，就见于敏言双手飞快地拢着头发，身上那件黑色T恤略显宽大。

她和于敏言是在学生会宣传部里认识的，二人在大二成了干事后，一起合作策划办成了几场活动，很被现任部长看好。

乔楠宿舍暑假留校的只有她一人，敏言颇为照顾地每天都来找她一起吃饭。

“茶叶蛋的供应量是充足的，你的焦虑缺乏数据支持。”乔楠译了两天的论文，话里不禁也带了点学术味，带着一丝雨过天晴的轻松。

“感觉！感觉你懂吗？”于敏言跟进来，习惯性地拿起乔楠桌上那本《微暗的火》，看到里面依旧密集的标签，吐了吐舌头，“跟你们这些原文书当闲书看的人真是有壁。”

“你要是到了我们英语系，一定比我还卷。”乔楠笑道。经历了编辑部那场高压考验，再回看自己为了简历而找实习的初衷，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别提了，你是不知道我们新闻系现在就业有多难，我不笨鸟先飞怎么干过那些天赋怪？我爸妈本来还想让我回去，我说别想了，这电视台的实习机会可是我挤破头才抢到的，回去一趟耽误事不说，再回来都没‘地儿’住了。 ”提到家庭，乔楠噤了音，于敏言并没有意识到，挽着她往食堂走。

今天来得早，食堂里果然洋溢着于敏言所说的“锐意进取的朝气”。乔楠看着好友餐盘里堆成小山的食物，问道：“今天胃口这么好？你挖到的那个‘猫奴企业家’的宝藏，被导师夸出花来了？”

“那当然！”于敏言眼睛发亮，压低声音，“不仅夸了，还说这个细节让整个任务策划都活了起来。我们老师说了，好的报道就得像侦探，在信息的海洋里捞出那根最关键的针！”

在路口分开后，乔楠走向公交站。骆城日出很早，这个时间太阳已经晒得人皮肤有些发烫了。

她走向那栋熟悉的、颇有年代感的学术小楼。

“早，小乔小王。”张编辑正给一盆绿萝浇水，抬头笑着打招呼。

编辑部里只有张编辑会以小x称呼他们。一开始，乔楠还颇不习惯，作为姓乔的人，乔楠觉得自己似乎像在占历史人物的便宜。

“张老师早。”乔楠微笑回应，走到自己靠墙的工位。王旭已经在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当打招呼了。

刘编辑已经到了，正对着屏幕蹙眉，听到动静，头也没抬地说：“乔楠，来了。桌上那篇分析清代西北粮饷流通的论文，初审意见和关键术语的翻译标注，下班前发我。”

“好的，刘老师。”她应下，立刻打开电脑，投入到“协饷”、“拨运”和大量档案数据的世界里。

午休时，周老师破天荒地招呼所有人：“走走走，今天都别吃食堂了，后面巷子‘老陈记’，我请客，给咱们压压惊！”

编辑部一行六人——周老师、刘编辑、张编辑，加上王旭、乔楠，还有一位《绎史》过来支援的赵老师，浩浩荡荡地穿过办公楼后狭窄潮湿的巷弄，钻进了一家其貌不扬的小馆子。这里是编辑部私下小聚的据点，老板老陈不用招呼，直接把他们引向了里间安静的雅座。

几样家常炒菜很快上桌，热气腾腾。周老师以茶代酒，举起了杯子。

“前两天，大家辛苦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最后在王旭和乔楠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郑重，“尤其是你们两个年轻人，临危不乱，思路清晰，帮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大忙。这次能过关，是团队的力量，也证明了我们《溯源》后继有人。”

这话说得朴实，却重若千钧。乔楠感到脸上微微发烫，心里那点因为熬夜和紧张而产生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认可”的满足感所取代。

“周老师您言重了，”王旭连忙端起杯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就是做了点基础工作，主要还是靠您和刘老师、张老师力挽狂澜。”

“哎，小王，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啊。”刘编辑夹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语气虽然依旧带着惯常的严厉，但眼角细微的笑纹却柔和了许多，“你可是骆大历史学的研究生，是未来的栋梁之材啊。乔楠也是，你们两位年轻人一起提的想法，很好。”

张编辑笑着接话，打趣道：“老刘，能从你嘴里听到‘很好’两个字，可比收到大会的录用通知还难得。来，小乔小王，为你们挨的这顿夸，得再喝一口。”

周老师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说真的，这次要不是大家拧成一股绳，《绎史》的兄弟们鼎力相助，我们这次可真要栽个大跟头了。也给我提了个醒，以后啊，这国际合作里的明枪暗箭，还得再多防着点。”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乔楠听着前辈们谈论学术圈的趣闻轶事，偶尔也能插上一两句话。她看着眼前这群为了捍卫学术成果而并肩奋战、此刻又能围坐一桌谈笑风生的师长们，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解决问题的成就感，更有一种被这个深厚而温暖的学术共同体所接纳和认可的归属感。

下午五点，乔楠准时下班。路过西大门的时候买了份炒饭，回到空旷的宿舍，熟练地打开了电脑上的视频平台。她点开了最近在追的日剧——《重启人生》，拆开盒饭边吃边看。

她听着里面自然流畅的日语对白，有时会下意识地跟着重复某个短语——为了锻炼她的第二外语。

看到主角做出不同选择导致人生轨迹偏离时，她偶尔也会走神。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重启，在一些关键节点，她是否会有不同的选择？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乔楠摇摇头。

手机震动，于敏言的信息如期而至：“巷深糖水铺，速来！血条已空，急需糖分补充！”

乔楠走到“巷深”时，于敏言正对着一碗芋圆烧仙草和笔记本电脑屏幕蹙眉哀嚎：“感觉我的脑细胞今天都被那个社区调解员的车轱辘话同化了！回来还要把这么混沌的素材理清，简直是酷刑！”

乔楠点了一碗绿豆沙，用小勺轻轻搅动。

于敏言放下杯子，看向她，眼神里是熟悉的羡慕：“还是你们好，听着就悠悠闲闲的。在《绎史》那种顶尖的地方，‘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以后保研、出国，还是留下，路子都又正又亮。简直就是为我们英语系学霸量身定制的光明大道。”

乔楠看着碗中缓缓旋动的绿豆，没有说话。这未来确实很好，坚实、厚重，现在还有几位前辈的肯定，是她曾经想象过的稳妥路径。

只是，《溯源》编辑部里那种专注于考据往昔、为历史“溯本清源”的沉静气息，与于敏言身上那种捕捉当下、为现实“显影定形”的鲜活躁动。她居然下意识偏向后者。

“《溯源》……确实很好。”她下意识地用了编辑部的内部称呼，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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