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骆城大学

2022年七月

沿海城市的夏天黏稠而漫长，骆城的雨已经下了一周。

《绎史》期刊是国内史学界的标杆，这份刊物在学术界有着“欲登史学殿堂，必过《绎史》之门”的隐形的权威。乔楠大二暑假所在的实习处，正是其麾下旨在向世界发出中国史学声音的英文版编辑部。英文版采用了更直观的“Tracing the Source”作为刊名，编辑部内部则习惯简称为《溯源》。

而此刻《溯源》编辑部里，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更加沉闷。

主编周老师挂断电话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声音干涩地对所有人宣布：

“刚接到大会学术委员会紧急通知。我们核心论文中引用的关键性出土文书——那件‘贞观三年粟特商队过所文书’，被德国波恩大学的团队指为‘高度存疑’，他们刚刚发布了高光谱扫描报告，指出文书上的朱印印泥成分与唐代官印不符。”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那件文书是整套文集多篇论文立论的基石。

“他们要求我们在48小时内提交修订版，否则……”周老师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刘编辑立刻说：“我马上联系敦煌研究院，请他们提供更清晰的影像和成分检测报告！”

周老师摇头，眼神凝重：“没用的。对方使用的是最新的高光谱技术，就算我们现在拿到样本送去检测，没有一周根本出不了结果。

证明是假的容易，证明是真的难。”

刘编辑骂了句脏话，说道：“专门卡在修改窗口期结束之前提出这个问题，他们就是故意的！”

坐在最末端的乔楠和王旭对视一眼，这种情况的危机他们两位实习生都不熟悉，只能听到两个消息：时间导致他们不足以用技术手段反击；而对方的指控，直接动摇了论文的根基。

会议桌上一时议论纷纷。

张编辑开始翻找国内材料学专家的联系方式，希望能找到更精尖的技术支持；刘编辑则在斟酌措辞，试图起草一份申诉信，质疑波恩大学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布报告的学术伦理，看能否争取延长时限。

王旭滚动着鼠标，喃喃自语：“如果这个点真的被拿掉了，整篇论文就塌了……”

乔楠翻动着文档，若有所思，不过她知道，自己不成熟的小想法只能说给王旭听“学长你看”，她将文档的视图切换到“导航窗格”。

“你看，第三章第二节，论证‘官方管理系统性’时，除了那件过所文书，还引用了《唐六典》和《册府元龟》中关于胡商纳税的记载。”

王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摇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把这些辅助证据提升为核心证据，但是没有文书那么有信服力，不一定能通过。而且评审肯定会认为我们在刻意回避波恩大学的质疑，显得心虚。”

乔楠沉吟片刻：“如果在语言上坚定辅助证据的可信性，给他们兜个小圈子，应该还是可以试试的。

为秉持学术审慎原则，我们暂时搁置对该文书的绝对依赖，转而强化基于传世文献的、更具普适性的论证脉络......

再加一份说明，在给委员会的说明中，我们承认其技术手段的先进性，表示我们已关注到这一最新研究，并已启动国内复核检测程序——但这需要时间。这样怎么样？”

作为骆城大学英语专业的年级第一，用假装强硬有理的语言绕弯子是乔楠的强项。

王旭重重地点头：“应该可以试试。”

两人拿着电脑，走向周老师，周老师刚结束一轮令人沮丧的电话沟通，王旭将想法跟周老师说了一遍。

周老师盯着乔楠的电脑，沉吟了几秒，疲惫的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好！行不行的也得试试。就这么办！”

他立刻部署，语速快得像下达作战指令：

“刘老师、王旭，你们立刻联系《绎史》的李主任，就说我们这边遇到‘学术火情’，需要紧急支援，请他们立刻调一个文献攻坚小组过来，要最熟悉隋唐典章制度和敦煌文书的人！”

“张编辑，你去起草给委员会的说明函，明确表示我们已启动复核程序，姿态要专业诚恳。”

“乔楠，你跟我继续联系相关技术的专业人员，看能不能在短时间内重新检验，能正面证明波恩大学的质疑无效是最好。同时，你要做好准备，等新的论证逻辑一出来，我们的翻译工作就要开始！”

刘编辑的电话直接拨给了《绎史》编辑部，不到二十分钟，走廊里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三位学者模样的人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工具书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学者。

“老周，什么情况？李主任让我们过来听你调遣。”她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过略显凌乱的办公室，立刻感受到了这里的战时状态。

周老师像看到救星一样迎上去：“赵老师，你们来得太及时了！情况紧急……”他迅速复述了危机核心。

赵老师听完，二话不说，转身对带来的两位年轻编辑下令：

“小孙，你负责全面检索《册府元龟》、《唐会要》里所有‘胡商’、‘兴胡’、‘商胡’相关的纳税、管理记录，疑似的也找出来，我来筛！”

“小李，你核查《唐六典》及《通典》里所有涉及互市监、市舶司的职能条文，和小孙一样，有涉及的都找给我，我一起筛！”

她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把你们原始版本发给我一份，我看一下逻辑链成不成立。”

在《绎史》的援军投入到文献重构的同时，编辑部的另一个战场——技术路线的攻坚，也在争分夺秒地进行。

周老师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私人关系，他的手机几乎没离开过耳边，语气从最初的客气商讨，到后来的焦急催促，再到最后近乎失态的“死缠烂打”。

“李工，我不管你们所里有什么流程！这是国际学术声誉问题！两天之内……不对，一天之内，必须给我一个初步的光谱比对结果！”他对着电话几乎是低吼，额头上青筋隐现，“我知道不可能！但我要的就是一个‘倾向性’意见，哪怕只是基于经验的推测也行！”

“您好王工，我这里是绎史英语版编辑部，我想再跟您确定一下，从技术层面上没有办法做到48小时内出结果吗？您能用通俗一点的语言告诉我技术难点是卡在哪里了吗？好的好的......明白。北京那边的研究所速度能快一点是吗？......好，那麻烦您把他的电话给我一个。”

乔楠坐在一旁，面前摊开着从一位研究员那里刚刚获取的国家博物馆技术部的联系方式。

听着周老师一个接一个徒劳的电话，她意识到这条路希望渺茫。

她看着对方所提交的资料上那些复杂的图谱和分析周期，在周老师挂断电话的间隙，轻声提出一个想法：“周老师，既然我们短时间内无法拿出对等的技术证据来反驳，那……有没有可能，从方**上质疑对方？比如，他们选取的唐代官印印泥样本是否具有绝对代表性？不同地域、不同作坊的印泥成分是否存在未被认知的差异？”

周老师仿佛想反驳什么，却没说话，现在即使是再小的可能性也得试一下。周老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对方是上海硅酸盐研究所的一位专家。

电话开了免提，对方的声音冷静而残酷：“小周，你是老研究了，行不通的。波恩大学用的不是单一样本对比，他们的数据库很全。而且，在学术争议中，质疑对方的‘已知’需要比对方证明‘存疑’困难十倍。我们拿不出任何实质性质疑的证据，空谈方**，在评审看来只会是狡辩。”

最后一线技术翻盘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周老师沉默地放下手机，办公室里只剩下《绎史》团队那边传来的急促键盘声和翻书声。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低着头，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所有“正道”的路都被堵死了，剩下的，只有乔楠和王旭提出的那个剑走偏锋、充满不确定性的方案。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彷徨，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技术路线……放弃。现在，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别在乔楠和王旭的这个方案上了。”他看向正在疯狂工作的文献组，又看向乔楠：“能不能通过，就看运气，以及……我们能把这件事，做到多完美了。”

这番话像一道最终的动员令。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在自己选择的这条险路上，走到底。

《绎史》文献组在会议桌前迅速铺开阵势，键盘敲击声与快速的文献讨论声交织在一起。他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考古队，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进行着精准的定向挖掘。

赵老师会拿着一处刚找到的史料走到刘编辑面前：“老刘，你看《册府元龟》卷九九九这条‘开元十二年……北庭都护府奏，商胡曹禄山诉词事’，这里面提到的‘诉词’程序，是不是比我们之前想的更能体现官方管理的介入深度？”

刘编辑点点头：“这条的说服力比上一条强，更直接，上条换成这条。”

刘编辑和王旭的任务，就是不断将《绎史》组找到的新证据，融入到核心论文的改写中，跟着调整其他地方不太流畅的表述。

周老师和乔楠在另一侧，已经开始就一些初步成型的段落进行翻译推敲。乔楠的任务加倍繁重，她不仅要理解这些新鲜出炉、甚至可能还在微调的专业论述，还要在脑中飞速进行着语言的转换。

乔楠向周老师确认：“周老师，这里将‘诉词’译为 ‘lodging a formal complaint’ 是否准确？我想强调其‘正式提出’的程序性。”

周老师点头：“可以，要突出其中的‘官方程序’意味，这个最合适，你改你那部分，我这边随着你变更。”

二人的合作必须确保全文翻译风格一致，专业论述更是不能出错。

当最终版在截止时间前提交，并收到大会的认可邮件时，疲惫不堪的整个团队爆发出低沉的、带着巨大解脱感的欢呼。

周老师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回应道：“大家都辛苦了，这次多亏了你们《绎史》的兄弟部队。改天，我请大家喝酒！”

乔楠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和王旭相视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快速打字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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