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纸箱床与榕树巷的临时家

杨小龙在派出所住到第三个月时，雨季彻底过了。瑞丽的阳光变得烈起来，晒得值班室的煤炉都没了热气，王警官看着他每天坐在门口盯着车站方向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小龙，有对夫妻想暂时收留你，他们人很好，你愿意去吗？”

他攥着手里的糖纸盒子，指尖泛白。这些天，他已经明白“等父母”或许是个漫长的事，便点了点头。王警官说的夫妻，男的叫老陈，女的叫李婶，在榕树巷开了家小杂货店，卖些日用品和缅甸零食。他们来接杨小龙时，老陈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李婶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件新的碎花短袖：“以后就跟我们住，想吃啥跟婶说。”

榕树巷离车站不远，巷子口有棵老榕树，枝桠能罩住大半个巷子。杂货店只有一间门面，后面隔出个小隔间，就是杨小龙的住处——老陈找了个装电视机的纸箱，垫上旧棉絮，铺了块碎花布，就算是他的床。“委屈你先睡这儿，等以后再给你弄张正经床。”老陈挠着头说。杨小龙却觉得满足，至少这是个固定的地方，不用再睡派出所的长椅。

每天天不亮，李婶就会叫醒他，让他帮忙理货。他蹲在货架前，把缅甸糖果、云南烟丝一一摆好，手指划过包装纸，总想起母亲的红塑料袋。老陈白天会去口岸进货，晚上回来就教他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杨”“龙”“家”，他学得很认真，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想着等见到父母，就能写给他们看。

李婶的手艺很好，每天中午都会煮一大碗米线，有时加个荷包蛋，有时放几片腊肉。杨小龙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李婶总笑着说：“慢点儿吃，不够还有。”有次他感冒了，发烧到浑身发烫，李婶守在他的纸箱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还煮了碗姜汤，辣得他直咧嘴，心里却暖烘烘的。

巷子里的邻居都很和善。卖水果的阿婆每天会送他一个芒果，说“小孩子多吃水果长个子”；修鞋的张叔偶尔会教他修鞋，说“多学门手艺总没错”。杨小龙渐渐开朗起来，有时会帮邻居看孩子，有时会帮阿婆搬水果，巷子里总能听到他的笑声。

可他还是没忘找父母。每天傍晚收摊后，他都会去车站的水泥柱旁待一会儿，手里攥着一块新的水果糖——李婶每天都会给他买一块，像王警官以前那样。他把糖放在柱子的裂缝里，又拿出来，再放进去，像是在跟柱子约定：“等我找到爸妈，就来给你带米糕。”

有天晚上，他在柱子旁遇到了王警官。王警官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最近过得好吗？老陈和李婶对你怎么样？”杨小龙点点头：“他们很好，李婶会给我煮米线，老陈会教我认字。”王警官笑了：“那就好，要是受了委屈，就来派出所找我。”

那天晚上，杨小龙躺在纸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盒子里的糖纸，一张一张地数，已经有九十多张了。他想起王警官的话，想起老陈和李婶的好，想起巷子里的邻居，突然觉得，虽然还没找到父母，但他好像有了一个临时的“家”。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半年后的一天，老陈进货时出了车祸，腿断了，躺在医院里不能动。杂货店的生意没人管，李婶每天要去医院照顾老陈，还要忙着筹医药费，根本顾不上杨小龙。有天晚上，李婶坐在床边，看着他，眼圈红红的：“小龙，不是婶心狠，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你……你可能得再找个地方住。”

杨小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攥着手里的糖纸，小声说：“婶，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走。”那天晚上，他把盒子里的糖纸都叠好，放进布包里，又把李婶给的碎花短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纸箱床上。他躺在纸箱里，听着巷子里的风声，眼泪掉了下来——他又要开始流浪了。

第二天一早，他没跟李婶告别，就背着布包走了。他走到榕树巷口，回头望了望杂货店的招牌，心里酸酸的。他没去派出所找王警官，怕给王警官添麻烦，也没去车站的水泥柱旁，怕想起那些等待的日子。他沿着巷子一直走，手里攥着一块没拆开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他心里还没熄灭的希望。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一直走，或许走着走着，就能看到母亲的红塑料袋，看到父亲的蓝衬衫，看到那个他盼了很久的“家”。风从口岸吹过来，带着芒果的甜香，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不管前面有什么，他都要活下去，因为他还没给水泥柱带米糕，还没跟父母说“我想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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