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二零零二的雨季车站

2002年的瑞丽雨季，雨下得没个章法。刚还是淅淅沥沥的毛雨，转眼就变成倾盆的暴雨，砸在车站的铁皮屋顶上，“噼啪”声盖过了所有声响。杨小龙坐在绿皮火车的窗边，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圈，看着窗外飞逝的芭蕉林——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长着大叶子的植物，问父亲“能不能用来当伞”时，父亲笑得把烟都呛了出来。

火车晚点了四个小时，进站时已是傍晚。父亲背着鼓鼓的帆布包，左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掌心的老茧蹭得他有点痒。母亲走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从上海带的饼干，“到了瑞丽，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带你去吃菠萝蜜。”她说话时总带着点上海女人的软调，即使在嘈杂的车站里，也像浸了温水。

车站里挤满了人。扛着竹篓的傣族阿婆、背着大包小包的缅甸商贩、穿着军装的边防战士，南腔北调的声音混在一起，杨小龙听得有些发懵。父亲把他往身边拉了拉，“别乱跑，跟着爸妈。”他点点头，眼睛却被不远处的米糕摊吸引了——蒸笼里冒着白气，米糕上撒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甜光。

“我要吃米糕。”他拽了拽父亲的衣角。母亲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我去买，你们在这儿等我，别走开。”她转身走向米糕摊，红色的塑料袋在人群里晃了晃，很快就被淹没。

父亲蹲下来，帮他把松开的鞋带系紧。他的手指很粗，系鞋带时有些笨拙，却系得很结实。“等下带你去看姐勒金塔，”父亲一边系一边说，“塔上有好多铃铛，风一吹就响，比上海的静安寺还好看。”杨小龙点点头，眼睛还盯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心里盼着米糕快点到手。

就在这时，一群扛着货物的挑夫从旁边挤过。他们的扁担上挂着沉甸甸的编织袋，脚步匆匆，有人不小心撞了父亲一下。父亲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攥着杨小龙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等他稳住身形，再想抓儿子时，人群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把父子俩隔开。

“小龙！”父亲的喊声被雨声和嘈杂声吞掉。杨小龙只觉得有人推了他一把，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的疼，他想哭，却想起母亲说过“男孩子不能随便哭”，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撑着胳膊爬起来，四周全是陌生的腿。有穿拖鞋的、有穿皮鞋的、有穿军靴的，他像掉进了一片腿的森林，怎么也找不到父亲的蓝衬衫和母亲的红塑料袋。“爸爸！妈妈！”他喊出声，声音细弱，很快就被淹没在挑夫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里。

他慌了，开始在人群里跑。从站台跑到进站口，又从进站口跑回站台，鞋子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脚。他看到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以为是母亲，追上去拉人家的衣角，结果被女人回头瞪了一眼，“你谁家的孩子？”他吓得缩回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他跑到进站口的一根水泥柱旁，再也跑不动了，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手里还攥着母亲临走前塞给他的一块水果糖，糖纸已经被雨水打湿，黏在掌心。他想把糖剥开，手指却抖得厉害，半天都没剥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车站的广播响了。一个沙哑的女声反复念着：“请杨小龙的家长到进站口柱子旁，您的孩子在这里等您……”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亮，盯着进站口的方向。可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停了，也没人过来。

天彻底黑了，车站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单的叹号。他摸了摸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母亲去买米糕还没回来。他又想起父亲说的姐勒金塔，想起母亲说的菠萝蜜，想起上海家里的小床，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柱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有个穿军靴的边防战士路过，看到他蹲在那里哭，走过来问：“小朋友，你是不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他点点头，抽噎着说：“我叫杨小龙，我爸妈……不见了。”战士把他扶起来，“别害怕，我带你去派出所，咱们帮你找爸妈。”

他跟着战士走，回头望了望那根水泥柱，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果糖。糖还在，只是更黏了。他想，等找到爸妈，一定要让母亲帮他剥开，然后再去买米糕，买菠萝蜜，去看姐勒金塔的铃铛。

可他不知道，这根水泥柱，会成为他往后许多年里，最清晰的记忆锚点。而2002年的这场雨，会把他的童年泡透，让那些关于父母的温暖片段，变成模糊又珍贵的旧照片，藏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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