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的故事

“郑先生，请冷静一点。”王亮平起身安抚道。

郑宇的头猛地晃动了几下，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吼叫，声音里满是撕裂的绝望：“那个幕后黑手……他要我每一世都活在痛苦里，受尽折磨。我二十八岁那年试图自杀，可他发现这一世我受的苦还不够……他就出手了。他把周丽媛安排到我身边，让我有了孩子，再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害死……只有这样，我才算尝到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他的声音颤抖却异常执拗：“现在，这一世我已经被折磨够了，随时都可能死。但我不能死——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一世我看穿了真相，可下一世我又会全部忘记。但我还有机会。我要复活熙熙，复活丽媛……我连陈锋都杀了，我什么都做到了，我不该是这个结局……”

房门突然被推开，闻声赶来的护工用力按住郑宇，镇定剂迅速注入静脉。

王亮平和陈滨被医生客气地请出房间。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郑宇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陈警官……是他来了，求你……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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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是王亮平开车。副驾驶座上的陈滨情绪低落到极点。

“师傅，刚才……是谁打给你的电话？”他忍不住开口。

王亮平稳稳握着方向盘，闻声侧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陈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师傅，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幕后黑手在搞鬼？故意打断郑宇的话，他明明还有很多秘密没说完。”

“嘶——”王亮平猛地一脚刹车，车轮擦着绿化带边缘险险停住，惊出他一身冷汗。

他长叹了口气，声音透出疲惫：“别瞎想。咱们是刑警，头一回跟精神病人打交道，不适应也正常。但要是真被一个精神病人的胡话带偏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可他说得……太像真的了。”陈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录音笔，“这玩意儿交上去，他就彻底被钉成精神病了。明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家人全被烧死，还没人信他，甚至被当成疯子冤枉……他这一生，也太苦了。”

王亮平忽然笑了笑，反问他：“那我问你，如果这世界真像他说的那样是假的，你打算怎么办？”

假的？陈滨皱起眉正思考，额头冷不防挨了一记栗爆。他捂着脑袋，委屈地看向师傅。

“你看，你怕疼，怕孤单，怕没钱，怕挨领导骂。”王亮平声音沉了下来，“你嘴馋爱吃好的，爱刷手机，爱打游戏。你贪恋舒服日子，贪恋亲情、爱情、友情这些牵绊。”

“就算嘴上喊世界是假的，方志敏就能轻轻松松熬过酷刑？旧中国的老百姓要是觉得世界是假的，鬼子屠他全家的时候，心里就不疼了？就算你也觉得世界是假的，难道这支录音笔，你敢不交上去？”

陈滨浑身一震，仿佛被雷击中，僵在副驾上半天没出声。

——郑宇口口声声说世界是假的，可他心里，恐怕比谁都渴望这个世界是真的吧。当一个人与一个虚假的世界纠缠至此，那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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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得沸沸扬扬两个多月的“小凌汽车高速失控事故”，终于等来了官方通报。在资本的运作下，小凌汽车沉冤得雪的报道铺天盖地席卷了所有社交媒体。

陈滨交上录音笔后便没再过问，甚至不敢点开相关推送。

整整两个星期后，这天回到家，他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B站。

输入“小凌汽车”，满屏都是“小凌车祸”“小凌翻车官方通报”之类的视频。他点开其中一个，刚听两句心便一沉——录音果然被剪辑过。郑宇那些条理清晰的分析被删得一干二净，残存的片段被刻意断章取义、打乱顺序，再配上夸张的音效，硬生生塑造成一个“语无伦次”“神经兮兮”的疯子形象。任谁听了，都会认定郑宇绝不是正常人。

陈滨又点开评论区，果然一片哗然：

别再给我推傻x视频：这录音一听就不全，谁信谁傻X。

键盘车神棍：就算剪掉一部分，也听得出来车主出事前精神就不对劲。

爱吾爱恨吾恨：确实，他精神早就有问题，说不定是开车时突然发作。

陈滨继续往下翻，忽然瞥见一条回复：

六个阔儿改个名：大家注意到没，这个车主以前是写小说的，笔名是宇震八方，他的书还在西红柿平台。可以去看看，判断下这人到底是不是神经病。

陈滨心里一跳，猛然想起郑宇曾让他和师傅去看他写的小说。他立刻点开小说网站，搜索《无限恐惧》。上次只是匆匆一瞥，这次他沉下心，仔细翻看书评区——这里竟也已喧闹不堪：

黄泉中间：我靠，从B站吃瓜过来的！

陈大可：这书怎么样？看成绩还行啊。

呜哇哇呀：特地来围观神经病写的书，有点好奇。

美味雷电：第一次看“疯子”写的小说，希望别让我失望。

一整天都有起床气：别一口一个神经病，作者写这书的时候好好的，都是小凌汽车害的。

弹钢琴的星月：小凌的水军果然厉害。

书友201901301：千万别看，这书虐主。

送你两个梗：我是冲阿华来的，那疯子不是说阿华害死他全家吗？哈哈哈哈。

书友已注销：这书不错，不是那种无脑小白文。*

陈滨皱着眉跳过这些玩梗的评论，继续往下翻，找到了一年多前的留言：

小雅是我老婆：这书真的可惜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白雪佳：是啊，作者要不是死磕虐主路线，成绩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说不定能冲上月票榜前三。

IM奇男子：你们敢信？前半本我还以为陈锋是主角，结果好家伙，陈锋直接被主神弄死了……

一道剑眉闯江湖：我们花钱看书是图个乐呵的，不是来找罪受的，已经举报了，这作者脑子怕不是有坑。

军书十二卷：写得太真实了，完全没什么主角光环，感觉书里谁都可能突然下线。

忙内徐小贤：必须夸一句，这书里的主神智商全程在线。

陈滨看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陈锋——那不是郑宇第一本同人小说的主角吗？他连忙点开作者简介，上面写着：LV4作家，作品总数：2。第一本是《凌天之我是陈锋》，第二本就是这本《无限恐惧》。

陈锋……竟然又被写进了第二本书里？而且还被郑宇亲手写死了？

郑宇说过，陈锋曾跨世界向他示警。如果那是真的，陈锋对郑宇有恩。可郑宇却把他写进书里——再杀掉？

陈滨脑子里一团乱麻，想起郑宇最后那句没说完的嘱托。到底该怎么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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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院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水泥地上，几个穿着蓝白条病号服的病人三三两两地晃悠着。

郑宇独自坐在墙角的阴影里，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一个中年病人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贴到他耳边：“你也在等外星人来接你啊？”

郑宇没看他，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不是外星人，也不会来接我。”

“那你在这儿傻等什么？”中年病人撇了撇嘴。

“我在等。”郑宇缓缓勾起嘴角，“等那天来的两个警察，把我彻底抹黑成一个神经病。”

中年病人听得一头雾水，嘟囔着“真是病得不轻”，转身走了。

一阵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拂过郑宇的脸颊。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倏地从地上站起身，张开双臂迎向风，脸上竟露出近乎狂喜的神色：“活过来了……只剩下一年，熙熙，丽媛，等着我……”

他忽然揪住路过的一个年轻男孩，急切地问：“王兵，你想听故事吗？”

王兵拍着手，一脸雀跃：“好啊好啊，好久没人给我讲故事了！”

郑宇拽着王兵退到树荫下，猛地将食指往粗糙的水泥地上一划，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他用沾着血的手指，在自己的病号服上歪歪扭扭写下五个字：

团藏杀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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