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早膳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陆鲤在柔软舒适的被褥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悠悠转醒。她揉了揉眼睛，看着头顶精致的纱帐，满足地喟叹一声：“还是这靖王府的床睡着舒服啊……”比清韵茶馆那硬板床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随手理了理头发，便推开了房门。

门外，早已安静地候着两名端着温水、布巾等洗漱用品的侍女。其中一人抬起头，露出甜甜的笑容，正是昨日在张嬷嬷身边的点翠。

“陆姑娘，您醒啦？奴婢点翠，来伺候您洗漱。”点翠声音清脆，动作麻利地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陆鲤点点头，由着她伺候。温热的水扑在脸上，确实比她自己随便抹两把要舒服得多。她心里暗爽：这有人伺候的日子，果然不一样！

与此同时，后院寝室内。

季昭珩 也早已醒来。他靠在床头，眸色深沉，并无刚醒时的朦胧。事实上，昨夜陆鲤讲述时，他并未真正入睡。

陆鲤此人，出现得太过蹊跷。以他的势力，竟查不到任何来历背景，如同凭空冒出。这种情况，除了有人刻意掩盖，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而在这盛京城，会如此费心往他身边塞人的，无非就是宫里那位对他始终不放心的皇兄。

因此，他昨夜特意将陆鲤召至寝室，甚至让其近身“更衣”，便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他想看看，这个来历不明、身负“奇才”的人，在面对毫无防备的他时，会作何反应。是趁机下手？还是……

若他真有异动，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然而，陆鲤除了最初的惊慌和笨手笨脚，并无任何异常，甚至……还有些过于“听话”和……怂？

季昭珩 揉了揉眉心，暂时将杀意压下。至少目前看来，这人更像是一枚意外的棋子，或者……真的只是个运气好的“奇人”？

“王爷，您醒了？”张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慈和。

“进来。”

张嬷嬷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一边指挥着侍女们伺候洗漱更衣，一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问道：“老奴听说，王爷昨夜召了陆姑……呃，陆先生来说书？而且……王爷昨夜睡得极好？这可是陆先生的功劳？”

季昭珩 自己撑着轮椅扶手坐稳，由侍女为他整理衣袍，闻言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吧。”那人的故事，确实有引人入胜、暂忘烦忧之效。

张嬷嬷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盛，简直像开了朵花：“哎呦！这可真是太好了！王爷您不知道，老奴听说您能安睡，心里有多高兴！这陆先生当真是个妙人，该赏！必须重重赏他！”

季昭珩 对这点倒不反对，昨夜的故事他确实满意，便点了点头：“那就赏。”

张嬷嬷眼珠一转，立刻献宝似的提议：“王爷，不如……就把纯妃娘娘留下的那对水头极好的碧玉镯子赏给陆先生如何？那可是娘娘的心爱之物，寓意也好……”

季昭珩 正在系腰带的手一顿，抬起眼，有些莫名地看向张嬷嬷，眉头微蹙：“陆鲤他一介书生，男子之身，要一对女子戴的玉镯做什么？”这嬷嬷今日是怎么了？尽出些不着调的主意。

张嬷嬷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王爷您还跟老奴装糊涂”的了然表情，但嘴上却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是是，老奴糊涂了。那……依王爷看，赏什么合适？”

季昭珩 觉得这根本无需多想，直接道：“赏金锭便是。他昨日看着挺喜欢。”简单，直接，实用。

张嬷嬷：“……”

她看着自家王爷那一脸“本王处理得当”的平淡表情，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语的眼神，小声嘟囔了一句：“王爷您可真是一点都不会……心疼人。” 说完，竟像是有些赌气般，甩了甩手中的帕子，转身出去了。

季昭珩 看着张嬷嬷离开的背影，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实的困惑：“？？？”

心疼人？ 他为什么要去心疼一个来历不明、暂时还有点用的……说书先生？还是个男的？

这府里的人，近来似乎都有些奇怪。

陆鲤刚由点翠伺候着梳洗完毕，换上了那身珍珠白的崭新锦袍，袍身上用银线绣着雅致的流云暗纹，领口和袖口则点缀着深浅不一的蓝色缠枝花，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剔透，少了几分之前的寒酸，多了几分清雅贵气。她正暗自赞叹张嬷嬷的眼光和这王府的办事效率，玄影便如同掐着点般出现了。

“陆先生，王爷唤您前去一同用早膳。”玄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早膳？和王爷一起？ 陆鲤愣了一下，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她下意识地问：“那个……周老和周翼他们呢？”

“王府自会妥善招待他们，无需陆先生挂心。”玄影的回答滴水不漏。

陆鲤只好点点头，跟着玄影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布置典雅的花厅。靖王 季昭珩 已经坐在了餐桌主位，正慢条斯理地用着粥。许是昨夜休息得不错，他今日面色不似往常那般苍白，眉宇间那抹惯有的阴郁似乎也淡去了些许，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神清气爽？

玄影将陆鲤引进来便退至一旁。季昭珩 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白色更衬你。张嬷嬷挑衣料的眼光好，倒是数十年如一日。”

陆鲤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行头，还没来得及客套两句，就听 季昭珩 继续道：“玄影。”

一旁的玄影立刻会意，如同变戏法般又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随手抛给陆鲤。

陆鲤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她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忙躬身：“谢谢……谢谢王爷！”

这赚钱速度，简直比印钞机还快！

季昭珩 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财迷模样，有些无语地移开目光，语气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只要你安心为本王说书，这些不过是小利。但倘若你心怀二志，吃里扒外……本王的手段，定会让你觉得，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陆鲤抱着金元宝，用力点头，语气无比真诚：“我知道！王爷对我这么好，给我金子，还给我新衣服穿，保护我的安全，我一定也会对王爷好的！绝无二心！”

一旁的张嬷嬷听到这话，忍不住拿手帕捂着嘴“噗嗤”笑出了声。见众人都看向她，她连忙假意咳嗽两声，岔开话题，指着桌上的一碟精致糕点对 季昭珩 道：“王爷，您尝尝这新做的珍珠糕，软糯香甜。”

季昭珩 却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银筷，目光重新落回陆鲤身上，话锋一转，带着掌控一切的意味：“韩礼如今在逃，你既已是本王认可的人，安危自有本王负责。清韵茶馆不仅位置偏僻，更已不安全，且空间狭小，龙蛇混杂，终究非久留之地。你的才华，应当有更广阔的施展之地……”

陆鲤一听，立刻想起正事，连忙接口道：“噢噢噢！对！王爷，我正想跟您说这个事情！”她小心地将金元宝揣进怀里，兴致勃勃地说道：“昨天卢家赌坊的二少爷卢煜宁找到我，想邀请我入股他们卢家名下的茶楼！我觉得这提议很不错，已经基本答应了。以后我就在卢家的茶馆说书，周老也会一起过去帮忙。”

“卢家？” 季昭珩 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鲤浑然未觉，还在点头：“对啊，就是卢二少，卢煜宁。他给出的条件非常丰厚……”

季昭珩 打断她，声音微沉：“丰厚？能比本王给你的更丰厚？”他目光扫过她揣着金元宝的胸口。

陆鲤被问得一噎，摸了摸怀里的金子，老实回答：“呃……单次赏赐自然是王爷您更大方。但是……卢二少说，我可以技术入股，茶馆日后盈利能分我四成。这……这比较稳定一些嘛。而且，我也得为自己留条后路不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王爷您听腻了我的故事，或者厌烦了我这个人，我好歹还能有个安身立命、继续谋生的去处……”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察觉到 季昭珩 周身的空气似乎骤然冷了下去。

季昭珩 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眼神深邃得让她心里发毛。

陆鲤害怕了，急忙找补：“不过王爷您放心！我每天晚上一定雷打不动来给您说书！而且保证都是最新的、外面绝对听不到的章回内容！卢家茶馆那边不影响我给王爷您……”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季昭珩 不再看她，只是抬手，对玄影淡淡道：“去书房。”

玄影立刻上前，推起轮椅，转身便走，没有丝毫迟疑。

花厅里瞬间只剩下陆鲤、张嬷嬷和几个侍立的婢女。陆鲤看着靖王离去的背影，一脸的莫名其妙和委屈：“张嬷嬷……王爷他……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张嬷嬷恨铁不成钢地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呀！你惹王爷不高兴了！”

陆鲤：“？？？？？”为什么啊？ 她仔细回想自己刚才的话，忽然福至心灵，猛地醒悟：是了！这古代权贵之间关系复杂，派系林立，难不成王爷跟这卢家有什么过节？是政敌？还是商业对头？我这岂不是站错了队？

张嬷嬷看着她恍然大悟又懊恼的神情，知道她大概想明白了关键，最终也只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吩咐下人们开始收拾餐桌。

陆鲤看着那一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致早膳——晶莹的虾饺、软糯的珍珠糕、香气扑鼻的鸡丝粥、各式小菜……它们被原封不动地撤下，和她刚进来时看到靖王“胃口大好”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忍不住疑惑地问：“嬷嬷，王爷他不是说今早胃口不错吗？怎么……怎么还有这么多菜都没动过？”

张嬷嬷正指挥着侍女，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叹了口气：“陆姑娘，你是不知道……王爷今天早上，已经算是胃口极好的了。”

她看着那些被撤下的食物，声音带着哽咽：“至少……他今天能动筷子，能吃下些东西了。你是没见过从前……王爷常常是坐在桌前，一筷子都不动，就这么看着饭菜凉透……自从纯妃娘娘薨逝，先帝爷也走了之后，王爷在宫里的日子……那真是……”

张嬷嬷抹了抹眼角，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痛楚：“宫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东西，见王爷失了依靠，有时送来的都是冷菜剩饭，这都算是好的了！更有甚者，竟敢送来馊的、臭的饭菜！那时候王爷才多大？十三四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啊……却要受这种磋磨……”

“老奴在一旁看着，心都碎了……看着王爷一天天变得不爱说话，眼神也越来越冷……幸好，幸好纯妃娘娘在天有灵保佑，王爷自己争气！王爷十七岁那年，陛下……哼，派他去随西北军出征，攻打凶悍的北狄，分明是想让他……可咱们王爷，硬是凭着智勇双全，立下赫赫战功，大胜而归！陛下不得已，才赐了王爷爵位和府邸，日子这才算是好了起来……”

“可谁能想到……天不遂人愿啊！”张嬷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就在王爷随陛下秋狩时，竟遭遇刺客袭击，混乱之中……王爷为了护驾，惊了马，摔下山坡，双腿被乱石和马匹……御医说，再也……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了……”

张嬷嬷的话如同沉重的石块，一字一句砸在陆鲤心上。她看着那些被端走的、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一个少年在深宫中面对冷炙残羹的孤寂，看到了一个青年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英姿，也看到了他从马背上坠落、梦想与尊严一同碎裂的绝望……

她忽然有些明白，那轮椅上的身影，为何总是带着化不开的阴郁与冰冷。也似乎……有点触摸到，他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怒意，或许并不全然是因为卢家，更是因为一种……害怕再次被抛弃、被背叛的，深植于骨血里的不安全感。

陆鲤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花厅门口，心里五味杂陈，那锭揣在怀里的金元宝，此刻竟觉得有些烫人。

陆鲤站在花厅里，脑子里将张嬷嬷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王爷打小没了娘，后来宠他的爹也没了，被明显不喜欢他的哥哥处处打压、磋磨，这遭遇……这压根不用多聪明的脑子，但凡看过几部宫斗剧、权谋剧的都知道，他那条腿摔断，十有八九跟宫里那位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儿，陆鲤不由得叹了口气。闹了半天，这位权势滔天、貌美如花的靖王爷，剥开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内里其实也是个哥不疼、娘早逝的小可怜啊……跟自己这个异世飘零的孤魂也没差多少，都是无根浮萍。

既然如此，那王爷不喜欢的事，我就不干了！ 她心里迅速做出了决定。金元宝固然可爱，但大腿抱得稳、小命保得住更重要！

想到这儿，她转身就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果然，玄影依旧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

“玄影大人，”陆鲤凑近，压低声音，“王爷他在里面吗？”

玄影垂眸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你有事？”

陆鲤眨巴着眼，小声试探：“王爷刚才……是不是因为我说要去卢家茶馆说书，生气了？”

玄影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没说话。

陆鲤：“？？？” 这眨眼是什么意思？是默认？还是让我自己体会？

她有点纳闷，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那个……王爷跟卢家，是不是关系不太好？有仇？”

玄影又眨了眨眼，似乎在权衡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最终依旧是沉默。

陆鲤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没辙了，摆摆手：“得得得，我不问你了。你让我进去，我亲自跟王爷说。”

玄影这次倒是很快有了反应，依旧是眨眼，然后吐出三个字：“不行。王爷不想见你。”

陆鲤被他这“眨眼三连”加直接拒绝搞得一阵无语，转身作势要走。可刚迈出去两步，她又猛地折返回来，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冲着书房紧闭的门大声喊道：

“王爷！我这《三国》可还剩最后三回顶顶精彩的呢！曹操马上就要煮酒论英雄了！您真不听了吗？！”

她话音刚落下不过两息，书房内就传来了靖王 季昭珩 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玄影，让他进来。”

玄影：“……”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陆鲤，默默侧身，推开了书房门。

陆鲤心中暗喜，果然，对付书粉，还是得用更新拿捏！

她立刻闪身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一进去，她也顾不上细看，直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态度那叫一个诚恳，语气那叫一个悔恨：

“王爷！对不起！刚才是小人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惹您生气了！小人知错了！小人决定不去了！什么卢家茶馆李家茶楼的，小人通通不去了！以后就死心塌地跟着王爷，王爷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王爷让我说书我绝不去卖艺！王爷您就是我的指路明灯，我的再生父……”

“停！” 季昭珩 写字的手一顿，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她这毫无底线、滔滔不绝的表忠心。他抬起眼，看着跪在地上、睁着一双湿漉漉大眼睛望着自己的陆鲤，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谁告诉你，本王生气了？”

陆鲤眨眨眼，非常老实：“张嬷嬷说的。”

季昭珩 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跟一个嬷嬷、一个满嘴跑火车的说书先生计较什么？“本王没生气。”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陆鲤看着他，心里嘀咕：没生气？没生气刚才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没生气饭都没吃完就走了？骗鬼呢！ 但她面上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从善如流地接话：

“哎呀好了好了，王爷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这小人物置气了！我那就是早上没睡醒，脑子不清醒，说的都是梦话！您就当我是胡言乱语，放了个屁，听过就算了！什么狗屁卢家，只有王爷您对我最好了，给我金子花，给我新衣服穿，还派人保护我！以后我就赖定王爷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用膝盖在地上挪动，像只灵活的小动物般，“蹭蹭蹭”就凑到了书案边上，然后双手扒着光滑的桌面边缘，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眼巴巴地望着 季昭珩，试探着问：

“王爷，那……小人现在继续给您说《三国》了？就讲那‘曹操煮酒论英雄’？”

季昭珩 看着他那副毫无仪态、却又透着股奇怪坦诚的模样，尤其是那双扒着桌沿的手和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竟真的散去了不少，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想伸手揉一揉他脑袋的冲动。

怎么跟只讨好主人的小狗似的……

他压下这古怪的念头，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纸上，看似随意地应了一声：“嗯。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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