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卢煜宁

陆鲤心情愉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路溜达着来到了昨天下注的赌馆。一进门，她那身显眼的天蓝色锦袍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昨日她在这里“豪掷”五十两押自己赢的壮举，显然让不少赌徒记住了她。

一名眼尖的小厮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这位公子，您来了！小的记得您，您就是昨日慧眼如炬，押了陆鲤赢的那位贵客！”

陆鲤有些意外这小厮的记忆力，矜持地点了点头。

小厮躬身道：“您的彩银早就为您备好了！您昨日押了五十两，一赔六的赔率，共赢了五百两雪花银！”

五百两！陆鲤心中咋舌，这来钱也太快了！虽然她现在兜里揣着靖王赏的金元宝，底气足了很多，但三百两白银对她而言依然是一笔巨款。不过她面上并未显露过多喜色，只是淡淡颔首，仿佛司空见惯：“有劳了。”

小厮见她气度不凡，态度更加恭敬，将她引至赌馆后的一间静室。室内放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小厮上前打开箱盖，顿时一片白花花、亮闪闪的银元宝映入陆鲤眼帘，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晃花了她的眼。

陆鲤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视觉冲击力还是蛮强的…… 她心里嘀咕，面上却强作镇定。她随手从箱子里拿起一锭约莫十两的银子掂了掂，然后对小厮吩咐道：“剩下的，麻烦你们派人送到城南的清韵茶馆，交给周老掌柜。”

“好嘞，您放心，一定办妥！”小厮连忙应下。

就在这时，静室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来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竹青色长衫，手中握着一把展开的折扇，扇面上绘着一幅栩栩如生的工笔美人图。

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七分风流，此刻正带着几分探究和兴味，落在陆鲤身上。

“呦，这是哪家的小少爷，眼光如此独到，在我这卢家赌馆里赢了这么一大笔彩头？”男子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笑意吟吟地开口。

“卢家赌馆？”陆鲤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昨天光顾着下注，根本没注意赌馆叫什么名字。一旁的小厮见到来人，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二少爷好。”

二少爷？赌馆的东家？ 陆鲤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却浑身透着精明与贵气的年轻男子，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富贵公子哥吧。

男子走到陆鲤近前，桃花眼微眯，笑着问道：“小兄弟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府的公子？”

陆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如实相告：“公子误会了，我不是什么小少爷。我是清韵茶馆的说书先生，陆鲤。”

“你就是陆鲤？！”卢煜宁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他上下打量着陆鲤，尤其是她这身与“说书先生”形象截然不同的行头，忍不住围着陆鲤转了两圈，抚掌笑道，“妙人！当真是个妙人！在下卢煜宁，家中行二，忝为这间赌馆的掌柜。卢某可是听过先生讲的《三国》，当真是波澜壮阔，令人欲罢不能！”

陆鲤一听，得，又是个“书粉”！ 她连忙谦虚地摆手：“卢二少过奖了，我就是个乡野之人，胡思乱想些故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卢煜宁被她这故作谦逊的模样逗笑，摇着折扇道：“陆先生过谦了。不瞒你说，卢某平日最爱听书，可如今这盛京城里讲的故事，大多陈腐无趣，听得人昏昏欲睡。唯有先生这《三国》，人物鲜活，情节跌宕，权谋机变，让人耳目一新，听完一回便惦记着下一回！”

陆鲤脸上堆起职业假笑：“二少爷要是喜欢，日后多来光顾我们清韵茶馆便是。”

听到“清韵茶馆”四个字，卢煜宁摇扇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些许思索的神色，随即说道：“清韵茶馆……卢某略有耳闻，只是那地方位置实在有些偏僻，恐怕……有些辱没了先生如今的名气。”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我记得我们卢家名下，在朱雀大街、平安坊等地倒是有几间位置不错的茶馆，不知先生是否有意移步？条件待遇，必定比清韵茶馆优厚数倍。”

来了！挖墙脚的！ 陆鲤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想起对周老的承诺，连忙拒绝：“卢二少好意心领了。只是清韵茶馆虽小，周老掌柜于我有收留之恩，我……”

卢煜宁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说，不等她说完，便笑着打断：“陆先生先别急着拒绝，且听卢某把话说完。”他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先生如今风头正劲，日进斗金或许夸张，但想来手中并不缺金银。卢某方才所言，并非是想聘请先生来做普通的说书先生。”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陆鲤心头一动的提议：“卢某是想邀请先生，以技艺和名望入股！也就是说，先生出‘名’和‘故事’，我们卢家出场地和管理，将先生的故事打造成我们卢家茶馆独一无二的招牌。日后茶馆盈利，我们按比例分成，先生足不出户，便能坐享其成，岂不比单纯说书劳心劳力，收益更丰，也更安稳？至于分成比例……四六如何？我六，你四。”

陆鲤听得暗暗吃惊。这人好厉害！ 一下就抓住了关键，不仅给出了难以拒绝的利益，还点明了她最在意的“安稳”和“长远”。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原始股啊！

见陆鲤还在犹豫，卢煜宁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不妨跟先生交个底，在邀请先生之前，卢某已简单了解过先生与清韵茶馆的情况。若先生应允，周老掌柜也可以一并过来，他可以继续做他的账房先生，卢某每月会单独给他开一份账房的月例银子。你们二位过来，绝非伙计身份，而是合伙人。陆先生，我卢煜宁做生意，向来信奉共赢，绝不会亏待了真正的‘宝贝’。”

这一番话，彻底击中了陆鲤。这条件简直优厚得离谱！不仅有股东分红，还解决了周老的安置问题，给了他一份稳定的收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还是肉馅的！

陆鲤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些：“卢二少诚意拳拳，令人感动。不过……此事我一人做不了主，需得回去与周老掌柜仔细商议一番。明日此时，我再给您答复，如何？”

卢煜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重新展开折扇，风度翩翩：“当然没问题！静候陆先生佳音。”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一定会非常顺利。”

陆鲤点点头，不再多言。小厮原本要招呼人抬银子，陆鲤摆摆手示意暂缓。她对卢煜宁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赌馆。

走到赌馆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门楣上挂着“卢家赌馆”的牌匾。

卢煜宁……卢家…… 她心里琢磨着，感觉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算了，先不想那么多，填饱肚子要紧。她握着手里那锭十两的银子，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面馆，随便点了碗面填饱肚子，然后便带着满腹的心思，慢悠悠地往清韵茶馆走去。

这笔突如其来的“合作”，她得好好跟周老合计合计。

陆鲤揣着满肚子关于“卢家合作”的想法回到清韵茶馆，一进门，便看见周老已经回来了，正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看起来有些局促的少年坐在角落里。

周老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找到人才的得意：“陆小子你可回来了！喏，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书局里写字最快最好、价钱还公道的后生！”

陆鲤闻言，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他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却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一双眼睛很大，此刻却因为紧张而低垂着，不敢与人对视。见陆鲤看他，少年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对着陆鲤连连鞠躬，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急切声音，双手也比划着，脸上涨得通红。

陆鲤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地看向周老：“他这是……？”

周老叹了口气，把陆鲤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是个苦命的孩子，天生就不能说话，在书局里做抄写的活计，经常被其他伙计欺负，拿最少的工钱，干最多的活。我看他实在可怜……不过你别担心，他的字我是亲眼见过的，那是真真的好！而且你想啊，他不会说话，你让他抄录的那些故事、诗句，他也泄露不出去，更不可能哪天学了你的本事就自立门户跟你抢生意不是？”

陆鲤听了，不由得对周老刮目相看，这老头平时看着胆小怕事，没想到心思还挺缜密，这么短时间就考虑了这么多。她点点头，表示明白。

周老拿来笔墨和一张粗糙的草纸，对那少年温和地说：“来，写两个字给陆先生瞧瞧，就写你的名字。”

少年用力点头，接过笔，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微微颤抖的手，然后俯身在那张草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虽然笔画略显稚嫩，但结构端正，笔锋清晰，在一张破纸上也能看出功底。

陆鲤伸头一看，那两个字结构复杂，她辨认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周老：“这写的什么？”

周老道：“这是他的名字，来福。”

陆鲤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心里一股无名火起：“来福？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这分明是给猫狗起的名字！

少年眼神一黯，低下头，拿起笔又在纸上慢慢写下四个字：“书局少爷。”

果然是欺负人！陆鲤心头火起，但看着少年那逆来顺受的样子，又压下了怒气。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却坚定：“听着，你现在已经不是书局的人了，你是我陆鲤，是清韵茶馆的人！那个名字配不上你，以后不许再用了。”

她略一思索，脑中闪过一句诗，便道：“你以后就跟着老周的姓。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我希望你也能生出翅膀，化作遨游北海的大鱼，拥有广阔的未来。你就叫——周翼吧。”

周老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周翼好！周翼好！这名字有出息！”

少年——现在该叫周翼了，听到这个充满期许的新名字和新姓氏，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他激动得放下笔，就要给陆鲤跪下磕头。

陆鲤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他：“周翼，既然你来了清韵茶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用不着这样。”她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老周，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陆鲤让周翼先坐，自己则把周老拉到一旁，将之前在卢家赌馆，卢家二少爷卢煜宁提出的合作建议，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周老。

周老听完，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抚摸着身边用了十几年、被磨得光滑的旧桌子，叹了口气：“陆小子，不瞒你说，我这茶馆虽然破旧，也没挣过什么大钱，但风风雨雨十几年，它就像我的老伙计一样……真要离开，我这心里头，还真不是滋味。”

陆鲤理解他的不舍，但她看得更远：“老周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想过没有？你守着这个破茶馆，被鼎盛茶楼、被唐元宝那样的人欺负了多久？你难道就不想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买卖，再也不看人脸色吗？”

她看着周老的眼睛，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只要你愿意，我去跟卢二少谈合作的时候，会尽全力争取，把我们新合伙的茶馆，名字还叫——清韵茶馆！”

周老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鲤，声音都哽咽了：“陆小子……你……你真是我老周的贵人啊！我……”他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陆鲤懒得看他煽情，摆摆手打断他，转身把周翼叫过来，对周老说道：“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感慨。老周，你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吧，我明天就去跟卢二少把合作定下来！咱们这清韵茶馆，马上就要鸟枪换炮，搬到那气派的大茶楼里去啦！”

说完，她拉着周翼进了里间。两人在桌案前坐下，陆鲤拿出靖王赏赐的上好纸墨，分了一份给周翼。

“周翼，等下我跟你说一段新的故事，你帮我用最工整、最好看的字迹抄录下来。”陆鲤吩咐道。

周翼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认真和干劲。

于是，里间出现了奇特的一幕：陆鲤一边口述着《西游记》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的内容，一边自己手下不停，用她那独特的简体字飞速默写着《三国演义》第二十一回之后的情节。两人各自伏案，笔走龙蛇。

外面大堂开始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茶客们陆续到来，都在翘首期盼着下午的《三国》故事。陆鲤听到动静，知道未时已到，手上和嘴上的速度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偶尔抬头看向对面的周翼，只见他虽然听写的是完全陌生、光怪陆离的神怪故事，下笔却依旧稳健，速度甚至不比她慢多少，而且那一手繁体字写得端庄秀丽，工整得如同印刷出来的一般，让习惯了“鬼画符”的陆鲤大开眼界，心中暗赞：这人才，捡着了！

不过片刻功夫，陆鲤便停下了笔，长长舒了口气。她今日状态奇佳，竟一口气将《三国》第二十一回到三十回的内容都梳理默写了出来，厚厚一沓手稿堆在案头。

对面的周翼也几乎同时停笔，他将抄录好的《西游记》开篇几张纸小心吹干墨迹，工整地叠放好。

他看着手中的手稿又看了看对面的陆鲤，心中大为震撼，怎么会有人写出如此令人感叹的故事……

陆鲤满意地喝了口茶，心里美滋滋地盘算：今天下午给茶客们讲十五到二十回，晚上去靖王府，就能献上这新鲜出炉的二十一至三十回，再把《西游》的手稿一并呈上……王爷一高兴，说不定又会赏她一块金灿灿的元宝！想到这儿，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心情大好地对周翼说道：“行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写得又快又好！”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不小的银子递过去，“你现在先出去帮周老给客人们倒茶，忙完了，就让周老带你上街，用这钱给你自己置办两身像样的新衣服，要好看精神的！看到什么喜欢的，别舍不得，尽管买。周老也一样，你们俩都该换身行头了。”

周翼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锭对他而言堪称巨款的银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连忙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角。

陆鲤最见不得这场面，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别动不动掉金豆子。外面客人肯定多了，周老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快去帮忙。”

周翼用力点头，将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握着什么珍宝，快步出了里间。

陆鲤将自己写好的《三国》新稿和周翼抄录的《西游》开头仔细收好，准备将之前的手稿也一并带上备用。可她翻遍了里间的角落，那叠之前写的《三国》手稿却不见了踪影。

“奇了怪了，难道是老周帮我收起来了？”她嘀咕了一句，也没太在意，想着晚点再问，便拿着新稿子走出了里间，准备开始下午的说书。

茶馆外依旧被闻讯而来的看客围得水泄不通，陆鲤“诗仙”兼“靖王座上宾”的名声已然传开，吸引力更胜往昔。

时间在精彩的故事中飞速流逝，看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当陆鲤讲到第二十回结尾处，再次举起惊堂木时，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哀叹和请求：

“陆先生，再多讲一点吧！”

“是啊是啊，正到关键处呢！”

陆鲤笑着摇摇头，朗声宣布：“诸位，今日暂且到此。不过，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这清韵茶馆，很快就要搬家了，会换个更大、更敞亮的地方！具体搬到哪儿，明天会通知大家！明日开业，我一定多讲一些，以谢各位长久以来的支持！”

看客们闻言，纷纷道贺，议论着、期待着，慢慢散去。

周老和周翼开始忙着收拾满地的狼藉。陆鲤则悠哉地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看着他们忙碌。

周老累得直起腰，看着悠闲的陆鲤，无奈道：“我的小祖宗哎，你也来搭把手行不行？老头子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

陆鲤呷了口茶，理直气壮：“我帮你挣了那么多钱，还帮你谈成了那么大一桩生意，现在歇会儿怎么了？”

周老被她噎得没话说，只能摇头苦笑。

然而，就在这时——

“砰！”

茶馆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又迅速关上！两道穿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匕首，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屋内仅剩的三人。

“哪个是陆鲤？！”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杀气。

陆鲤心中猛地一沉，我靠！剧情不对吧？！这光天化日的……

那两个黑衣人的目光在惊惶的周老、不知所措的周翼以及穿着显眼、坐在主位的陆鲤身上迅速转了一圈，最终死死锁定在了陆鲤身上！

“就是他！”另一个黑衣人低喝一声，动作快如闪电，直扑陆鲤！

陆鲤吓得魂飞魄散，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就想往后厨跑。

但那黑衣人速度极快，一把就揪住了她天蓝色锦袍的后领，巨大的力量将她拽了回来，冰冷的匕首几乎贴到她的脸上，狞笑道：“有人花钱，让我们来割了你这巧舌如簧的舌头！！”

陆鲤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割舌头？！

旁边的周老见状，吓得肝胆俱裂，却还是强撑着对周翼喊道：“周翼！快！快去报官！”

然而，另一个黑衣人早已机警地守在了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去路，他阴恻恻地笑道：“报官？哼！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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