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逢

暗河在下游变得平缓，最终汇入一片更为广阔的地下湖泊。湖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浓郁的阴寒死气。湖心有一座巨大的石制平台，平台后方，则是一座依山凿建、气势恢宏却处处透着邪异的宫殿。宫殿大门紧闭，由某种乌黑的金属铸成，上面雕刻着抑或是长期受到阴怨气息的影响，浮现出仿佛在痛苦哀嚎的人形图案，与古滇国的图腾风格迥异，更像是玄玑子自己的“特色”。

“就是那里了。”陈老道望着那座宫殿，声音低沉，握着桃木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仇恨与悲痛在他眼中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踏着露出水面的石阶，走向湖心平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混杂着防腐药草和尸体腐败的混合味道。王员外吓得两腿发软，几乎是被陈老道半拖半拽着前行。

踏上平台，脚下的石板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纹路中流转，仿佛在汲取着地脉中的阴煞之气。平台边缘，散落着一些白骨，有些还残留着破碎的、依稀能辨认出道袍样式的布料。

陈老道的目光扫过那些碎布，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加难看。他认出了那是青云门内门弟子服饰的样式！

“玄玑子……你这个畜生！”他低声咒骂，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痛苦。

就在这时，宫殿那扇沉重的乌黑大门，发出了“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门内是深邃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了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没有警告，没有质问，只有一股更加阴冷、更加阴戾的气息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紧接着，一道道僵硬、扭曲的身影，从门后的黑暗中，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看到这些身影的瞬间，陈老道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呼吸都停滞了！

我也感到一股寒意。这些走出来的，同样是尸傀，但与之前的古滇巫傀截然不同！它们身上穿着早已褪色、破损不堪，但款式依稀可辨的道袍！它们的面容大多腐烂扭曲，但依稀还能看到生前的轮廓，有的甚至保留着临死前惊恐或愤怒的表情！它们的眼窝中燃烧着的，不再是幽绿的魂火，而是一种混合了痛苦、怨毒与疯狂的暗红色火焰！

这些尸傀，赫然是用青云门遇害弟子的尸身炼制而成！

“张师弟……李师妹……赵师兄……”陈老道嘴唇哆嗦着，念出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每念一个，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这些都是昔日与他一同修行、一同生活的同门！如今却变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受那魔头驱使！

“玄玑子！！！我要将你碎尸万段！！！”陈老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积压了数十年的仇恨与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去！

“嗬！”我猛地横跨一步，巨剑拦在他身前，发出一声低吼警示。这些同门尸傀数量不少，而且气息诡异，绝不能贸然冲动。

然而，陈老道此刻已被怒火吞噬，几乎失去了理智。他一把推开我的巨剑，嘶吼道：“滚开！我要亲手替他们解脱！”

就在这时，那十几具同门尸傀仿佛接收到了指令，暗红色的眼窝齐刷刷地锁定了陈老道！它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夹杂着无尽怨念的怪响，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扑了上来！速度奇快，而且……它们使用的，赫然是青云门的入门剑法步伐！只是变得僵硬、扭曲，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来得好！”陈老道状若疯魔，桃木剑金光暴涨，迎了上去！

铛！砰！轰！

战斗瞬间爆发！陈老道剑法精妙，金光闪耀，每一剑都蕴含着他对玄玑子的滔天恨意，威力惊人。他一剑劈退一具尸傀，将其身上的道袍撕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

但更多的尸傀围了上来。它们不畏伤痛，不惧死亡，只知道疯狂进攻。更让陈老道痛苦的是，他每一次出手，都要面对这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听到它们喉咙里发出的、仿佛夹杂着生前最后一丝意识的痛苦呜咽。

“小六子！是我啊！陈师兄！”他一剑格开一具尸傀的利爪，虽然知道它们早已只剩一具躯壳，但看着那张腐烂了一半却依稀能认出是当年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师弟的脸后，他还是带着哭腔唤道。

那尸傀毫无反应，暗红色的眼中只有疯狂，另一只爪子带着腥风抓向他的咽喉。

陈老道狼狈躲开，心神剧震。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肉体上的伤害更加残酷！

另一边，我也被几具尸傀缠住。这些同门尸傀的实力，比古滇巫傀更强，而且招式间带着一种诡异的联动，仿佛组成了一个简易的剑阵。我的巨剑势大力沉，煞气对它们有明显的克制，每一次碰撞都能在它们身上留下焦黑的痕迹，震得它们骨骼作响。但它们数量多，而且完全不顾自身损伤，一时间竟也让我无法迅速解决战斗。

“王师弟！”陈老道那边情况更糟。他一剑刺穿了一具尸傀的胸膛，那尸傀低头看着胸口的桃木剑，动作一顿，暗红色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迷茫，但随即又被疯狂淹没，猛地向前一冲，任由桃木剑将其贯穿，张开嘴咬向陈老道的脖子！

陈老道不得已，只能一掌拍出，将其震飞，看着那具尸傀胸口汩汩流出黑血，他眼中满是痛苦与不忍。这些都是他的同门啊！如今却要被他亲手“杀死”第二次！

这种心理防线被一点点摧毁的感觉，让他招式渐乱，气息不稳。

“陈老道！守住心神！它们已经不是你的同门了！”我见他险象环生，不得不出声提醒，虽然在外听来依旧是“嗬嗬”声，但意念传递了过去。同时，我巨剑横扫，逼退身边的尸傀，猛地踏前一步，暗红色煞气爆发，如同旋风般将两具扑向陈老道侧翼的尸傀卷入其中！

嗤嗤嗤！

煞气如同万千钢针，瞬间将那两具尸傀撕裂成碎片，黑血碎骨四溅！

陈老道被我这一声蕴含魂力的低吼震得心神一清，又看到我瞬间解决两具尸傀，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他们已经死了……是被玄玑子害死的！我要做的，是送他们安息，然后找他血仇血偿！”陈老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桃木剑上的金光虽然不如之前暴烈，却更加凝实、精准。他不再留情，剑招狠辣，专攻尸傀关节和头颅等要害。

压力骤减。我们两个背靠背，相互配合。我的巨剑负责大开大合，正面碾压，煞气对尸傀的克制效果极佳。陈老道则如同鬼魅，身法灵动，桃木剑专门寻找尸傀剑阵的破绽和防御薄弱之处，一击必杀。

砰！ 我一剑砸碎一具尸傀的头颅。

嗤！ 陈老道剑尖点破另一具尸傀的魂火核心。

战斗节奏逐渐被我们掌控。这些同门尸傀虽然实力不弱且蕴含精神攻击，但在绝对的力量和有效的配合下，最终还是被我们一一“解脱”，化作一地破碎的骸骨和不再燃烧的暗红眼眸。

当最后一具尸傀倒下时，平台上弥漫着一股悲凉死寂的气氛。陈老道拄着桃木剑，大口喘息，不是累，而是心累。他看着满地的同门遗骸，虎目含泪，久久无言。

王员外早已吓瘫在平台边缘，面无人色。

我则默默运转魂力，吸收着这些尸傀消散后逸散的、带着强烈怨念却精纯无比的阴煞之气。这些能量比尸螭的更加阴冷暴戾，但经过魂力核心的炼化，依旧化为了我力量的一部分。我能感觉到，距离某种瓶颈，似乎不远了。

良久，陈老道才缓缓直起身，抹去眼角的湿润，目光投向那扇已然洞开的宫殿大门，眼神冰冷如刀：“玄玑子，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受死！”

宫殿深处，一片死寂。只有陈老道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湖泊上回荡。

突然，一阵缓慢、沉重，却又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脚步声，从宫殿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哒……哒……哒……

这脚步声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陈老道的瞳孔再次收缩，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这脚步声……这气息……

一个高大、消瘦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踱步而出，来到了大门内的光线勉强能照到的地方。

他同样穿着一身的青云门的服饰，样式比那些弟子尸傀更加古老尊贵且洁净，与地阴宫里的种种阴秽事物形成了剧烈反差，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值得倚仗的正派大家。他的神容平静祥和，完全看不出一丝异样情绪的波动，但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就足能让人感到一股庄严、肃穆的威压。在小说中仙风道骨的宗派至尊也不过如此了吧。

在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陈老道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晃了一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颤抖着，发出了一个如同梦呓般、充满了无尽痛苦与难以置信的称呼：

“师……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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