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桩功磨砺，暗流初显

接下来的日子，嬴羽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虔诚的武馆学徒。每日清晨，若非必须留在宫中应付例行问安或某些无法推脱的场合，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振威武馆那方夯实的演武场上。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依旧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他混在一群膀大腰圆的武馆弟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株误长在荆棘丛中的细竹。

李教习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不耐烦，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麻木的惯例式指导。毕竟，这个叫“嬴青”的年轻人（嬴羽用的化名），态度是无可挑剔的恭敬和认真，但资质也确实是肉眼可见的驽钝。一套最简单的混元桩，别人三五天便能掌握个形似，他却练了七八天，依旧显得僵硬笨拙，浑身都是破绽。

“沉肩！说了多少次，肩要沉下去，不是让你缩脖子！”

“气沉丹田！你的气呢？全堵在嗓子眼了！”

“腿！腿别抖！站稳了！下盘不稳，一切都是空谈！”

李教习的呵斥声每日都会在嬴羽耳边响起数次。而嬴羽，总是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一边努力地按照指令调整，一边忙不迭地认错：“是，是，教习，在下愚钝……我再、再调整……”

他刻意控制着肌肉，让姿势始终处于一种“接近正确但总差一点”的状态。每一次颤抖，每一次踉跄，每一次呼吸的紊乱，都经过精心的计算和表演。他将自己真正对身体的控制力和领悟力，深深埋藏在了一层厚重的“笨拙”外壳之下。

演武场一角的老槐树下，冷月抱臂倚立的身影，也几乎成了固定的风景。她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中学员们练习，目光锐利如鹰。而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目光在扫视全场时，停留在那个青衫身影上的时间，总会不自觉地多上那么一瞬。

她看着他在烈日下汗流浃背，看着他在李教习的呵斥下手忙脚乱，看着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咬牙坚持。这份“毅力”，若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足以令人动容。

但冷月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刻意了。

是的，就是刻意。他的每一个错误，都错得那么“标准”，那么“符合预期”，仿佛一个技艺精湛的伶人，在扮演一个“努力却笨拙”的角色。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在因汗水迷蒙而偶尔抬起时，深处那片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底色，与外在表现出的窘迫和执着，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这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冷月几乎可以肯定。只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一个读书人，花费如此大的力气，伪装成废物，混入一个并不算顶尖的武馆，图什么？

这一日，嬴羽照常在练习混元桩。双腿因长时间的微屈而剧烈颤抖，额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他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呼吸也愈发急促——这倒不全是伪装，连续多日刻意维持错误发力姿势带来的肌肉疲劳和酸痛是实打实的。

李教习巡视过来，看了看他，习惯性地皱眉，但最终还是没再呵斥，只是摇了摇头，走开了。连他都觉得，对这“榆木疙瘩”要求太多，纯属浪费口水。

然而，就在李教习转身离开后不久，异变突生！

或许是连日疲惫积累，或许是脚下那块土地本身就不甚平整，嬴羽在试图按照一个“错误”要领移动重心时，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猛地朝着旁边摆放兵器架的方向摔去！

那兵器架上，虽然未开锋，却也林立着数杆沉重的铁枪、长戟！若是撞实了，少不了筋断骨折！

这一下变故极为突然，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弟子惊呼出声，连背对着这边的李教习也闻声愕然回头。

嬴羽在空中“慌乱”地挥舞着手臂，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措，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头破血流的惨状。

就在他的肩膀即将撞上那冰冷铁戟的刹那！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

一直静立树下的冷月，不知何时已动了。她后发先至，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数丈距离，在嬴羽即将撞上兵器架的前一刻，一把抓住了他后心的衣袍，同时另一只手在他腰侧轻轻一托一带。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嬴羽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消失，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着，轻飘飘地旋转了半圈，卸去了前冲的力道，然后稳稳地站在了地上——正好站在冷月身前不足一尺之处。

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种类似于青草和冷铁混合的、干净而冷冽的气息。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只看到冷月已经松开了手，神色淡漠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落叶。

“多、多谢女侠再次出手相救！”嬴羽“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对着冷月连连作揖，声音都在发抖，“在、在下实在是……实在是没用，连站都站不稳，差点……差点……”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遭遇危险后被吓破胆的样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冷月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微微眯了起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虽然短暂，但她敏锐地感觉到，在手触及他后心衣袍的刹那，他身体的肌肉有过一瞬间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那绝非一个完全失去平衡、心神大乱之人该有的反应。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戒备和下意识的控制，虽然被他立刻强行放松了下去，但那一丝异样，没能逃过她的感知。

而且，他此刻虽然表现得惊恐万状，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似乎并非纯粹的后怕，反而夹杂着一丝……探究？他在探究什么？探究她的身手？还是探究她的反应？

“无事便好。”冷月压下心中的疑虑，语气依旧平淡，“习武需量力而行，若身体不适，不必强撑。”

“是，是，女侠教训的是。”嬴羽忙不迭地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但眼神却不敢与冷月对视，显得十分“羞愧”。

李教习这时也走了过来，看了看嬴羽，又看了看冷月，瓮声瓮气地对嬴羽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回去好生休息。明日若还如此，便不必来了。”语气虽然依旧不算好，但比起之前的纯粹不耐，倒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算是看在冷月面子上的“宽容”。

“多谢教习，在下明白，明日一定小心。”嬴羽再次躬身。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在小卓子担忧的搀扶下，依旧是那副狼狈虚弱的模样，慢慢走出了武馆。

看着他那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李教习摇了摇头，对冷月低声道：“冷月姑娘，此人……毅力尚可，但这资质和运气，实在是……唉。”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觉得嬴羽是个麻烦，而且可能还是个会带来霉运的麻烦。

冷月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深邃地望着门口。

毅力尚可？

或许吧。

但她几乎可以肯定，刚才那场“意外”，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那精准的“趔趄”角度，那看似慌乱实则并未完全失控的身体……更像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试探。

他在试探什么？

试探她的反应速度？还是试探她是否会出手？

或者，两者皆有？

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嬴青”，身上的谜团，似乎随着接触，越来越多了。他就像一潭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的幽泉，表面平静无波，水下却可能潜藏着惊人的暗流。

冷月轻轻握了握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微定。

不管这“嬴青”有何目的，只要他不危及武馆，不触犯她的底线，她倒是不介意，看看这场戏，他究竟要演到何时。

而此刻，坐在返回皇宫的马车里，嬴羽靠在车厢壁上，虽然浑身肌肉依旧酸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刚才那一摔，自然是他计算好的。角度、力道、时机，都经过反复推演。目的，正是为了近距离感受冷月的实力，以及……测试她的态度。

“反应速度，远超寻常武者。出手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既能救人，又未伤我分毫。而且……”他回忆起冷月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以及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她起疑心了。”

不过，这正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一个完全骗过所有人的伪装是失败的，适当引起关键人物的怀疑，才能为后续更深的接触埋下伏笔。

“疑心，是好奇的开始。”嬴羽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振威武馆这条线，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尤其是那位冷月女侠。

只是，这潭水，似乎也因此，开始泛起他不曾预料到的涟漪。接下来的戏，需要演得更加小心，也更加……精彩了。

（第六章 完）

下章看点：嬴羽的试探会引起冷月怎样的后续关注？武馆平静的表面下，是否真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一切尽在第七章《疑云丛生，夜探武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