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武馆拜师，藏锋于钝

回到那座清冷的梧宫，嬴羽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小卓子在侧。他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蒙尘的案几上划过，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市井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与宫中的死寂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冷月那干脆利落的身手，婉儿清冷睿智的谈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力量……”他低声自语。在这吃人的宫廷，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文的一面，他已通过藏书阁和宫外士子有所积累，而武的一面，却始终是个明显的短板。虽然跟随冷月学艺是计划之外，但眼下，这无疑是最快接触到实战技巧，并能合理掩饰自身可能产生变化的途径。

“小卓子。”

“奴才在。”小卓子连忙躬身。

“昨日坊市那位女侠，可知她落脚何处？”嬴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小卓子显然做足了功课，低声道：“回殿下，奴才打听过了，那位冷月女侠，平日多在城南的‘振威武馆’落脚。据说那武馆馆主与她有些渊源，她偶尔会在那里指点弟子，或接一些护送的活计。”

“振威武馆……”嬴羽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去武馆。”

次日，嬴羽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布袍，带着小卓子，来到了位于城南的振威武馆。与想象中门庭若市不同，这武馆门脸不大，黑漆木门上方的牌匾也有些年头，漆色斑驳，透着一股子沉静，而非喧嚣。

刚走近，便能听到院内传来的呼喝声以及拳脚破风的声响。踏入大门，是一个宽敞的演武场，地面夯实得平整，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弟子正在一位中年教习的带领下练习着基础的拳架，动作整齐划一，汗珠在阳光下闪烁。

而在演武场的一角，一棵老槐树的荫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格外醒目。

冷月。

她并未参与众人的练习，只是抱臂倚靠着槐树粗壮的树干，目光清冷地扫过场中学员的动作，偶尔眉头微蹙，却并未出声指点。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衣，马尾高束，显得脖颈修长，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静默，却无人敢忽视其锋芒。

嬴羽的进入，引起了一些学员的注意。他这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与武馆的氛围格格不入。几个年轻弟子投来好奇甚至略带轻视的目光。

嬴羽仿佛对这一切浑然未觉，他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怯生生又努力鼓起勇气的表情，目光“搜寻”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槐树下的冷月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迈着小步，有些踉跄地穿过演武场，朝着冷月走去。

中途，他甚至“不小心”差点被地上的一个石锁绊倒，引得旁边几个弟子发出低低的窃笑。冷月的目光也随之转了过来，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女、女侠……还记得在下吗？”嬴羽走到冷月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和激动，“昨日在坊市，多亏女侠出手相助……”

冷月看着他，神色淡漠，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并未说话。

嬴羽似乎有些尴尬，搓了搓手，继续按照准备好的“剧本”说道：“在、在下昨日见女侠身手，心中……心中实在仰慕得紧。回去后思来想去，觉得男儿生于天地间，若手无缚鸡之力，实在……实在惭愧。”他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羞愧的红晕。

“故此，在下冒昧前来，想……想拜入武馆，学些强身健体、防身自卫的粗浅功夫，不知……不知可否？”他说完，又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备受打击后想要奋发图强却又底气不足的文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时，那位指导拳架的中年教习走了过来，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打量了一下嬴羽单薄的身板，皱了皱眉：“这位公子，习武并非易事，需吃得苦中苦。看你这身板，怕是连最基础的站桩都未必能撑住。我劝你还是回去好好读书吧。”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

嬴羽脸上顿时露出窘迫和失落，眼神都黯淡了几分，他求助似的看向冷月，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冷月的目光在他那看似脆弱的身板和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之间停留了片刻。她想起昨日他递过银子时那笨拙又真诚的样子，又想到他能在茶舍那等场合安然坐着，虽表现怯懦，眼神深处却别有洞天。这个人，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李教习。”冷月终于开口，声音清越，打断了周围的窃笑，“武馆开门授徒，来者皆是客。既然这位公子有心，不妨让他试试。”

那李教习对冷月似乎颇为敬重，闻言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再阻拦，只是道：“既然冷月姑娘开口，那便试试吧。不过，规矩不能废，需得从最基础的开始。”

“多谢女侠！多谢教习！”嬴羽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连作揖。

冷月不再多言，只是对李教习淡淡道：“他便交给你了。”说完，便又恢复了那抱臂倚树的姿态，仿佛一切与她无关，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个开始在李教习指导下，笨拙地学习最基本站桩姿势的青衫身影。

李教习给嬴羽讲解的是最基础的“混元桩”。要求双脚与肩同宽，屈膝微蹲，含胸拔背，沉肩坠肘，看似简单，实则对全身肌肉和气息的协调要求极高。

嬴羽“认真”地听着，然后开始模仿。他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僵硬而不协调。双腿微颤，膝盖弯曲的角度要么过大要么过小，背部要么过于挺直显得僵硬，要么就含胸驼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开始发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对！腰要塌下去，但不是让你撅屁股！”

“肩放松！绷那么紧做什么？”

“气息沉下去，别浮在胸口！”

李教习的呵斥声不时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嬴羽则是一副手忙脚乱、拼命调整却越调越乱的模样，引得周围那些已经入门一段时间的弟子们窃笑不已。

然而，无人知晓，在嬴羽那看似混乱笨拙的表象下，他的心神却如同明镜。李教习的每一句讲解，那些弟子们演练拳架时发力、移动的细节，甚至旁边冷月那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某种独特韵律的呼吸，都被他清晰地捕捉、分析、记忆。

他的身体在表演着“笨拙”，他的大脑却在疯狂地学习和吸收。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动作的要领和原理，只是用肌肉刻意地表现出“做不到”的样子。这种对身体精微的控制，本身就需要极高的掌控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嬴羽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单薄的背脊上。他的双腿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都会瘫软下去。但他依旧咬着牙，按照李教习的指令，“艰难”地调整着姿势，脸上充满了“倔强”和“坚持”。

就连原本对他不甚在意的李教习，看他这副明明不行却硬撑的模样，眼神中的不耐也稍稍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无奈。而一直冷眼旁观的冷月，那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她能看出这个书生的身体底子确实很差，动作也毫无章法。但是……那种隐藏在狼狈和颤抖之下，对于指令近乎偏执的“执行感”，以及那双偶尔在汗水迷蒙中抬起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绝非愚钝所能拥有的清明，让她心中那份怪异感愈发清晰。

这个人，到底是在真的拼命努力，还是……在竭力隐藏着什么？

“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李教习看了看天色，终于开口，“回去后好好回想要领，明日继续。若吃不了这苦，趁早离去。”

嬴羽如蒙大赦，整个人几乎虚脱，踉跄着几乎站不稳。小卓子连忙上前扶住他。

他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却还是挣扎着向李教习和冷月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虚弱：“多、多谢教习指点……多谢女侠……在、在下明日一定再来……”

说完，他才在小卓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挪，极其“狼狈”地离开了振威武馆。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李教习摇了摇头，对走过来的冷月道：“冷月姑娘，这书生……心性倒算坚韧，只是这资质，实在是……唉，恐怕难有什么成就。”

冷月没有回答，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若有所思。

坚韧么？

或许。

但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条看似误入武林的“青鱼”，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比武馆蒸腾的汗气还要浓郁。

而另一边，几乎是被小卓子拖上马车的嬴羽，在车厢帘子落下的瞬间，虽然依旧浑身酸痛，疲惫不堪，但那双眼睛里的“虚弱”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精光。

他缓缓活动着酸痛僵硬的肌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藏锋于钝，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这振威武馆，这看似严苛的李教习，尤其是那位神秘清冷的冷月女侠，都将成为他这块“钝铁”最好的磨刀石。

只是不知，这块“钝铁”何时，才会让世人见识到其内里蕴藏的，究竟是何种锋芒？

（第五章 完）

下章看点：嬴羽的“废柴”表演能否瞒过冷月的眼睛？武馆之中，又将发生何种意想不到的波折？一切尽在第六章《桩功磨砺，暗流初显》！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