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箭释前嫌

鹰嘴峡的战事，惨烈异常。

黑衣军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作风，依仗天险，层层阻击数倍于己的鞑靼大军。他们如同幽灵般出没于悬崖峭壁、密林沟壑，用冷箭、滚石、火攻，一次次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徐一川身先士卒，那把阔剑饮饱了敌人的鲜血，他如同真正的狼王，在绝境中带领部下死死咬住了敌人的咽喉。

然而，兵力悬殊实在太大。鞑靼大汗暴怒，不惜代价，发动了潮水般的猛攻。第三天黄昏，黑衣军一处关键的前沿隘口终于被突破，徐一川亲率的一支精锐小队，为掩护主力后撤重整阵型，陷入了重重包围。四周是如林的弯刀和疯狂的嚎叫，退路已断。

徐一川浑身浴血，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依旧死战不退，但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他望着蜂拥而上的敌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就在此时，外围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如同利刃般撕开了鞑靼人的包围圈！为首者，竟是一身绯色官袍、手持长剑的柳文远！他竟亲自带着留守大营最精锐的亲卫骑兵，不顾一切地冲杀了进来！

“徐一川！向东南角突围！”柳文远的声音在乱军中清晰传来，他剑法竟也不俗，连连刺倒几名敌兵，试图为徐一川打开缺口。

徐一川又惊又怒，惊的是柳文远竟会亲自犯险来救，怒的是他此举很可能将朝廷这支最后的精锐也葬送于此！但此刻不容多想，他怒吼一声，带着剩余弟兄向东南方向奋力冲杀。

混战中，一名隐藏在乱石后的鞑靼神射手，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弓弦，淬毒的箭镞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瞄准的正是背对着他、全力搏杀的徐一川的后心！

电光火石之间，一直留意着徐一川动向的柳文远，瞳孔骤缩！他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从马背上猛地扑了过去，用身体狠狠撞开徐一川！

“噗——！”

毒箭穿透官袍，深深扎入了柳文远的右胸肩胛之下！他闷哼一声，脸上瞬间涌起一股黑气，整个人从马上栽落。

“柳文远！”徐一川被撞得一个趔趄，回头正看到柳文远中箭坠马的一幕，他失声惊呼，大脑一片空白。那个他恨了三年，认定虚伪狡诈的小人，竟然会为他挡下这致命一箭？

一股无法言喻的狂怒席卷了徐一川，他如同受伤的野兽，咆哮着将那名放冷箭的射手连人带弓劈成两半！然后他疯狂地冲到柳文远身边，一把将他抱起，挥剑逼退靠近的敌人，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终于杀出了重围，退守到一处相对安全的石洞。

洞内，火光摇曳。柳文远脸色乌黑，气息微弱，那支毒箭还深深嵌在他体内，伤口流出的血已是紫黑色。随军的郎中查看后，面色沉重地摇头：“箭毒猛烈，已入心脉……怕是……回天乏术了。”

徐一川死死盯着柳文远苍白如纸的脸，三年来积压的仇恨、愤怒、不解，在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混乱的情感冲击着。他猛地抓住柳文远逐渐冰冷的手，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质问：“为什么？！柳文远！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既认定我通敌，为何还要救我？！你既出卖我，为何又要为我送死？！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柳文远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但他能感受到抓住自己那只手的力度和温度。他看着徐一川那双充满了痛苦、困惑和挣扎的虎目，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微弱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重锤，砸在徐一川的心上：

“因为……我从未……真正相信……你会叛国……”

“那证据……有破绽……我……后悔了……”

“徐兄……对不住……”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柳文远！柳文远！”徐一川疯狂地摇晃着他，却发现他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

“从未真正相信你会叛国……”

“后悔了……”

“对不住……”

这几句话，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一点点凿碎了他心中那堵由恨意筑起的高墙。如果柳文远一直不信，那他当年的出卖是为何？如果他有悔意，那是否意味着，长安之事，真的另有隐情？这舍身挡箭，这临终之言，难道都是假的吗？

看着怀中气若游丝、为自己而重伤垂死的柳文远，再想想三年来的恨意与这临终的坦白，徐一川的心乱了，那刻骨的恨意，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动摇和裂痕。他猛地抬头，对已经束手无策的郎中吼道：“救他！无论如何，给我救活他！他若死了，我让你们全都陪葬！”

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失去的恐惧。

冰冷的石洞里，恨意与恩仇，在生死边缘，开始了悄然的消融。而那支毒箭，仿佛成了撬动命运齿轮的一根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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