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真相一角

长街之围后的几天，柳文远如同行尸走肉。他机械地履行着钦差的职责，协助官府清理张承业府邸的遗留案牍，清点查封的财产。每一次落笔，每一次开口，都仿佛能听到那日徐一川充满痛苦与恨意的怒吼，看到沈月容倒在血泊中的苍白面容。那份密报，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良心。

官方对外的说法是剿灭了一伙“勾结张承业、意图不轨的江湖匪类”，徐一川成了榜上有名的钦犯。柳文远被褒奖“洞察先机，功不可没”，可每一次听到这类话语，他都感到一阵反胃。他试图用“恪尽职守”、“防微杜渐”来安慰自己，但心底那个怀疑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那些证据，真的毫无破绽吗？

这日，他独自一人待在临时整理出来的、存放张府核心文书卷宗的房间里。窗外又下起了雨，和那个初遇的夜晚一样，淅淅沥沥，敲打着他的心扉。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希望能从中找到更多张承业的罪证，至少让这场流血的“功绩”显得更有价值一些。

他翻检着张承业多年来的书信、账本、公文底稿。这些文书用的纸张五花八门，有官制的厚笺，有市面常见的竹纸，也有一些略显陈旧的私藏佳纸。柳文远心细，习惯性地留意着纸张的质地、颜色和年代感。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之前发现“徐一川通敌信”的那个暗格附近，散落着的几本旧账册上。这些账册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几封被他视为“铁证”、小心收藏起来的“通敌信”，将它们与那些旧账册放在一起对比。

烛光下，差异赫然显现！

那几封“通敌信”所用的纸张，虽然也力求做旧，但细腻度和光泽度，与旁边那些真正历经年月的旧账册用纸，有着微妙的差别。它更白，更挺括，韧性也更好。柳文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凑近仔细嗅了嗅，旧账册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纸特有的气息，而那几封信……虽然也熏染了类似的味道，但底下似乎隐约透着一丝新纸的草木清气。

他猛地起身，在卷宗堆里翻找，找到了几张有明确日期、大约是三四年前的书信。对比之下，那几封“通敌信”的纸张，竟与这些三四年前的信纸更为接近，但仔细看，质地似乎还要更新一点！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张承业与敌国通信乃是持续多年之事，若这些信是真的，其用纸应当与不同时期的其他文书相匹配，至少不该如此“新”！尤其是其中一封提到近期边境布防的信，若真是近期所写，怎会用的是明显是数月甚至数年前制备、如今已不太常用的纸品？而且，所有“铁证”的信纸，质地和成色都过于统一了，像是同一批制作……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封最关键、写着“转交徐一川兄亲启”的信，对着烛光仔细察看信封背面的那行小字。之前因震惊和先入为主，未曾细究。此刻冷静下来，他发现那行字的墨迹，与信封上书写地址的墨迹，似乎……有极细微的色差和浸润度差异！就像是在原有信封上，后来才用类似的墨添上去的！

“轰——！”

柳文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震落几卷书简。

假的！这些信很可能是伪造的！是精心策划的、针对徐一川的离间计！

那纸张的破绽，那墨迹的细微差别……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有人，很可能就是张承业或者他背后的势力，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伪造的信件，放在暗格中，就是为了万一事情败露，嫁祸给徐一川，或者挑拨离间！而自己，这个自作聪明的钦差，成了这阴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沈月容……她那番情真意切的“告发”，难道也是这阴谋的一部分？是她发现了这些信，顺势而为，还是……她根本就是知情人，甚至参与者？！

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起了徐一川信任的眼神，想起了他背负血海深仇的悲愤，想起了他最后那记冰冷绝望的目光……是自己，亲手将唯一的故交之后、可能真正的忠良之后，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些战死的铁骨盟弟兄的血，沈月容（无论真假）为他受的伤，都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啊——！”柳文远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书案上，指节瞬间红肿。泪水混杂着无尽的悔恨，夺眶而出。

他错了，错得离谱！他辜负了祖父的嘱托，辜负了徐一川的信任，辜负了朝廷的使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帮凶！

现在，徐一川身在何处？是生是死？他必须找到他，必须弥补这滔天大错！可是，人海茫茫，一个被朝廷通缉、对自己恨之入骨的人，又会去哪里？

柳文远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窗外雨声渐沥，仿佛在为他的愚蠢和这场冤屈而哀泣。真相，只揭开了一角，露出的却是更深的黑暗与更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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