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长街之围

密信送出后的第三日，黄昏。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铁骨盟据点所在的街巷，比往日更加寂静，连惯常的犬吠鸟鸣都消失了，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弥漫在空气中。

柳文远坐在房中，面前摊开着那本从张府带出的账册，却心神不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频率透露出他内心的焦灼与不安。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程序，是为了更大的正义，是为了防止可能的滔天大祸。但那个雨夜的眼神，那契合的玉佩，总在眼前晃动，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紧着。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是兵甲碰撞的铿锵声、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厉喝：“奉旨剿逆！里面的人束手就擒！”

来了！柳文远猛地站起，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冲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狭长的街巷已被黑压压的禁军堵死，弓弩手占据两侧屋顶，箭镞的寒光在暮色中点点闪烁。为首的一员将领，正是他密信中提及的可信之人。

行动如此之快！看来朝廷对“江湖势力”与“通敌嫌疑”极为忌惮，务求一击致命。

院内瞬间炸开锅。铁骨盟的好手们虽惊不乱，迅速抄起兵刃，据守门窗。徐一川的身影如电般从屋**出，手持长剑，屹立院中，目光如炬扫过四周高墙上的官兵，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化为滔天的怒火。

“官府鹰犬，安敢犯我！”他声若洪钟，带着被侵犯领地的猛虎般的暴怒。

就在这时，据点的大门被砰然撞开，全副武装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为首的将领目光冷峻，挥手喝道：“逆贼徐一川，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格杀勿论！”

混战瞬间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铁骨盟众人虽悍勇，但寡不敌众，瞬间陷入苦战。徐一川剑法凌厉，每一剑都蕴含着他十年的悲愤与功力，如虎入羊群，挡者披靡，试图杀开一条血路。

就在他奋力搏杀，即将冲破第一道防线之际，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大门外——柳文远在那位禁军将领的陪同下，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望着院内的厮杀。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徐一川眼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无法置信的震惊所取代。他看到柳文远身上干净的官服，看到他站在官兵阵营之中，看到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一切都不言自明！

是柳文远！是这个他视为世交知己、托付信任甚至先帝密旨的柳文远，出卖了他！背叛了刚刚立下的誓言！陇西玉璧的契合，雨夜的倾谈，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那震惊迅速转化为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锥心刺骨的愤怒与痛苦。徐一川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剑势更狂，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向柳文远，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他的吼声盖过了兵戈交击，充满了血泪。

柳文远被那眼神刺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此刻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就在徐一川因这巨大的背叛而心神激荡、露出破绽的瞬间，侧面一名禁军军官的冷刀悄然而至！眼看就要劈中徐一川的肋下！

“盟主小心！”一声娇叱，一道青色身影疾扑过来，正是沈月容！她仿佛早有预料，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在了徐一川与刀锋之间！

“噗嗤！”刀锋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沈月容闷哼一声，肩胛处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衣，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月容！”徐一川目眦欲裂，一把揽住软倒的沈月容，心中的愤怒与痛苦被更强烈的担忧和自责淹没。他环顾四周，弟兄们已伤亡惨重，防线即将崩溃。

“护盟主和二当家走！”一名浑身浴血的铁骨盟老者嘶声大喊，带着剩余的死士状若疯虎地扑向官兵，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徐一川知道大势已去，他深深看了一眼站在官兵中的柳文远，那眼神冰冷、绝望，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刻骨的恨意。他猛地咬牙，将重伤的沈月容背在背上，长剑狂舞，如同受伤的狂龙，凭借着高超的武功和部下用血肉铺就的路，悍然杀出了重围，身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柳文远站在原地，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汩汩流淌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看着徐一川消失的方向，看着他最后那记冰冷的眼神，沈月容为他挡刀重伤的情景不断在脑中回放。

他成功了，他履行了职责，为朝廷清除（他认为的）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可是，为什么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只有那无边无际的寒意和……那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的悔意？

长街之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死寂。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这浓重的悲剧与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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