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谗言如刀

张府的混乱与血腥被隔绝在幽静的院落之外。铁骨盟一处隐秘的据点内，气氛却并非全然的喜悦。行动虽成功刺杀了张承业，但过程偏离原计划，且撤离时遭遇了顽强阻击，两名弟兄负伤，此刻正在内室接受救治。

徐一川站在院中，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眉头紧锁。他换下了夜行衣，但身上仍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意。柳文远坐在石凳上，怀中那几封信件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他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对徐一川道了声“辛苦”，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审视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短暂的庆功之意，很快被一种莫名的压抑所取代。徐一川似乎心绪不宁，对搜获的证据（主要是那本柳文远带出的账册和一些金银细软）只是粗略查看，便交给手下处理，随后便去探望受伤的弟兄。

天色渐明，据点内众人经过一夜紧张，大多歇息去了。柳文远独自一人站在院角的梅树下，心乱如麻。他需要理清思绪，判断那些“证据”的真伪，判断徐一川的真实面目。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柳文远警觉回头，见是沈月容。她脸色略显苍白，眼中带着血丝，似乎也一夜未眠。

“柳大人。”沈月容走近，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虑。

“沈姑娘，辛苦了。”柳文远拱手，心中警惕顿生。

沈月容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诚挚的担忧：“柳大人，有些话……月容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文远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沈姑娘但说无妨，你我如今同坐一条船，理应坦诚。”

沈月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美眸中忧色更浓：“是关于盟主……徐大哥的。”她换了更亲近的称呼，显得情真意切，“柳大人，您不觉得，徐大哥最近……有些反常吗？”

柳文远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故作疑惑：“反常？徐兄为报家仇，卧薪尝胆十年，如今大仇得报，或许只是心绪激荡所致？”

“不，不是今日。”沈月容摇头，眉头紧蹙，“是行动之前。我……我近来发现，徐大哥曾数次独自外出，与一些身份不明的人秘密会面。我问起，他只说是江湖故旧，但神色间颇有闪躲。而且……而且他近来看待张承业之事，似乎……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

“哦？此言怎讲？”柳文远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沈月容凑近一步，香气隐约可闻，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徐家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但徐大哥近来言谈中，偶尔会流露出对朝廷的极度失望，甚至……甚至说过‘若非朝廷昏聩，忠奸不分，我徐家何至于此’之类的话。月容担心，他十年忍辱，心态或许……已不似从前。家仇固然要报，但我怕他被仇恨蒙蔽，又受奸人蛊惑，为了扳倒张承业及其党羽，会……会不惜借助一些不该借助的力量。”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一针一针地扎在柳文远的心上。每一句，都与他怀中那些“证据”隐隐呼应！身份不明的密会，对朝廷的怨恨，不惜借助外力……“外力”，除了北方敌国，还有什么？

沈月容观察着柳文远变幻的脸色，继续添上最后一根稻草，她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柳大人，月容追随徐大哥多年，深知其为人本善。正因如此，我才更怕他行差踏错，堕入万劫不复之境！您是他信任的世交之后，又是朝廷钦差，您的话，他或许能听进去一二……我人微言轻，又是女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诫……”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首领误入歧途的忠诚下属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若非柳文远怀中揣着那几封要命的信，几乎都要被她的表演所打动。

此刻，柳文远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沈月容的“证词”，与他发现的“铁证”相互印证，将徐一川的“真实面目”勾勒得清晰无比——一个被仇恨扭曲，不惜通敌叛国来达成目的的阴谋家。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自己竟然差点完全信任了这个人，还将钦差的身份和盘托出！

他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对沈月容郑重道：“沈姑娘，多谢你告知此事。徐兄……或许是一时糊涂。此事关系重大，我会慎重处理。还望沈姑娘暂且保密，以免打草惊蛇。”

沈月容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抹去眼角的湿意：“月容明白。一切……就有劳柳大人了。”她深深看了柳文远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托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计谋得逞的冷光，随即转身悄然离去。

柳文远独自站在原地，晨曦照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谗言如刀，刀刀见血。而这把刀，已经精准地劈开了他刚刚建立的信任，将他和徐一川，推向了对立的两岸。下一步，他该如何走？是当面质问，还是……柳文远的目光，投向了皇城的方向，变得冰冷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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