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萍水相逢

柳文远的手停在冰冷的门扉上，身后那洪亮的声音像一道暖流，冲散了酒保带来的寒意与屈辱。他缓缓转身，目光精准地投向角落里的发声之人。

那人已重新坐下，正抬手示意他过去。借着昏黄的灯光，柳文远得以更清晰地打量对方。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算不上英俊，却线条硬朗，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一双虎目在烛光下湛然有神，顾盼之间自有股不容忽视的气度。他穿着普通的褐色粗布短打，手边放着的斗笠还在滴水，但坐姿如松，肩背宽阔，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用旧布仔细缠裹的长条物事，虽未显露真容，但柳文远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柄剑。

“多谢兄台。”柳文远走到桌前，拱手施礼，动作从容，不卑不亢。纵然落魄，世家子弟的教养与钦差大臣的沉稳已刻入骨子里。

那汉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爽朗而真诚：“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坐下喝杯水酒，驱驱寒气。”他亲自拿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给柳文远面前的空碗斟满。酒液微浊，却香气扑鼻，是市井中常见的烧刀子，但在此刻，胜过琼浆玉液。

柳文远再次道谢，坐下后双手捧起温热的酒碗，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他先小酌一口，酒劲辛辣，却有效地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在下徐一川，一介江湖浪人。”汉子自报家门，语气坦荡，目光清澈地看向柳文远，“看兄台风尘仆仆，不似长安本地人氏。”

“江南余杭人，柳文远。”柳文远报出本名，在不确定对方深浅时，真名有时反而是最好的掩护。他刻意略去了身份，顺着对方的话叹道，“说来惭愧，本是来长安投亲，奈何亲戚迁任他处，寻访不遇，盘缠将尽，让徐兄见笑了。”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是他早已准备好的托词。

徐一川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他却浑不在意：“柳兄弟何必妄自菲薄？人生起落寻常事，一时困顿算得什么。我看柳兄弟眉宇间自有清气，绝非池中之物。”他话语豪迈，却并不令人觉得浮夸，反而有种洞察世情的通透。

柳文远心中微动，此人眼光好生犀利。他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开：“徐兄气度不凡，应是走过万里路的人。不知对这长安风物，有何见解？”他问得随意，实则暗含试探。

徐一川端起酒碗，大口饮尽，用袖子一抹嘴，道：“长安嘛，帝王之都，繁华是真繁华，就是这雨下得黏糊，人心也跟这天气似的，看不真切。”他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雨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表面光鲜亮丽，内里是沟是坎，难说得很。”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柳文远心中警醒，面上却露出赞同之色：“徐兄高见。譬如这西市，白日里摩肩接踵，商贾云集，谁能想到夜雨之后，竟是如此…清冷。”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地理方位，试图从对方反应中捕捉信息。

徐一川看了柳文远一眼，虎目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随即笑道：“柳兄弟观察入微。西市鱼龙混杂，白日是生意场，夜晚嘛…嘿，有些勾当，反而更方便。”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柳兄弟既是寻亲不遇，日后作何打算？”

“山穷水尽，或许只能南返故里了。”柳文远故作黯然，叹息一声。他留意到徐一川在说“有些勾当”时，语气微妙，心中疑云渐生。此人绝非普通江湖客，他对长安的熟悉，以及言语间对时弊的暗讽，都显示其见识不凡。

两人你来我往，看似闲聊，却句句机锋。柳文远言辞谨慎，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显是饱读诗书；徐一川话语豪迈，常有一针见血之论，透着对世情的深刻理解和对权贵的漠然。他们从长安风物谈到各地见闻，甚至偶及边关战事、民间疾苦，竟发现彼此在许多事上见解惊人地一致。

酒至半酣，窗外雨声渐歇。

徐一川看着柳文远，忽然正色道：“柳兄弟，我徐一川是个粗人，但看人尚有几分准头。你绝非寻常落魄书生，眉间有忧色，眼中有乾坤。今日萍水相逢是缘，若信得过徐某，他日若有难处，可到城东的‘云来客栈’留个口信。”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木制小牌，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递给柳文远。

柳文远心中一震。这“云来客栈”正是他暗中查到的、可能与某些隐秘势力有关的联络点之一。他接过木牌，触手温润，绝非凡木。眼前这个徐一川，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徐兄厚意，文远铭记。”柳文远将木牌小心收好，郑重道，“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今日一酒之恩。”

徐一川摆摆手，爽朗笑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酒尽了，雨也停了，柳兄弟，保重。”

两人起身，互相拱手作别。柳文远走出酒肆，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他回头望去，只见徐一川高大的身影已融入长安城的夜色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柳文远摸了摸怀中那枚带着体温的木牌，心中波澜起伏。这个雨夜，这场偶遇，这个神秘的徐一川，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巨大漩涡的开始？他深吸一口气，也迈步走向自己隐秘的落脚之处。长安的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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