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睡乡谁遣警钟鸣

《明末之我主沉浮》无痕大师/著, 本章共3298字, 更新于: 2025-10-21 15:13

……

“诸君，可知大祸将至？”

“梦泽兄，何出此言？”

酒酣耳热，楚云本想学影视剧中的名士狂生，嚎啕大哭一场，然后在诸生诧异目光中，摆出一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狂士姿态，慷慨陈词。奈何他非影视专业科班出身，演技不佳。且前世自八岁那年被女生揍哭成为全班笑柄后，他就发过毒誓，这辈子只流血，绝不再掉一滴眼泪。

酝酿半天，情绪始终出不来，没奈何，楚云只好退而求其次，长叹一声，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环视四周，沉声道，

“如今之势，诚如炎武所言，内忧外患。”

“楚兄所言甚是。”

“愿闻楚兄高见。”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楚云伸出手指在碗中沾了点酒水，随后便在桌上比划起来。

“于内，朝廷府库空虚，财用枯竭，反贼蜂起，中原糜烂。于外，强虏环伺，觊觎中原。稍有不慎，泱泱华夏，便有倾覆之虞。”

“依小弟观之，内祸虽足堪忧，然外患之害，犹甚于内患也。盖内患不过朝代更迭，一家一姓之兴衰替易。外患若至，衣冠尽毁，神州陆沉，吾辈欲为牛马而不可得。诸兄，蒙元之祸，殷鉴不远呐。”

一番肺腑之言，说得众人尽皆沉默。便连旁边唱曲的卞玉京、李香君二女，也都俏脸煞白，不自觉停下弹奏。

一时间，厢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空气凝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兄所言甚是。”

良久，顾炎武点点头，面色凝重，接过话头。

“去岁，建虏皇太极僭号盛京，改元崇德，国号大清。今皇太极大号已定，其志愈骄，势必倾国入犯，其并吞中原之野心，实已昭然若揭。可笑朝廷诸公，犹泄泄沓沓，不知大祸将至，诚可恨也。”

楚云诧异地望了侃侃而谈的顾炎武一眼，心道，我的台词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没想到这个时代，深谋远见的有识之士也不在少数。或许，便是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那位，也未必便看不清局势。

只是，知晓问题所在是一回事，知晓解决麻烦的办法，又是另一回事。

身在局中，却想不出破局之道，这就好比身处一间绝无窗户且万难破毁的铁屋中，纵然意识清醒，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将众人吞没，无能为力，唯有承受那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把头埋进沙里，假装天下太平无事好了。

说白了就是鸵鸟心态。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天下事就是这么邪乎，越不想发生的坏事，往往越会发生。

“顾兄，建虏虽然势大，大明自有雄关拒之，又有精兵良将镇守，何必畏敌如虎，长他人威风？”

文逸飞皱眉反驳，他出身书香世家，虽自幼饱读诗书，然论及阅历见识，却不如顾炎武远矣。只觉顾炎武夸夸其谈、虚言恫吓，心中反倒有些不喜。这也是年轻人常有的逆反心理作祟。

当然，文逸飞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这个时候的明朝士大夫阶层，尤其是江南士绅，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鸟一样，普遍对建虏实力缺乏基本认知，只以为建虏也如瓦剌、鞑靼一般，虽然一时强盛，然也先一死，立时分崩离析，终究不足为患。

甚至甲申之变后，清军已然大举入关，兵临城下。弘光政权的上位者们竟然还在幻想“联清灭贼”，坐视清军摧毁顺军而无动于衷，甚至还派出使团北上慰问，资助满清大批钱粮军饷，实在愚蠢至极。

“文兄有所不知。”

顾炎武对文逸飞的不悦情绪并无所觉，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继续沉声说道。

“辽镇兵马虽然精悍，却嚣张跋扈，自成一体，已成割据之势。就连今上都未必调得动他们。诸君可还记得，去岁建虏入寇，张凤翼屡次上疏请调各镇之兵，结果如何？关宁蓟密兵马畏敌如虎，公然拒调，朝庭不也无可奈何。由此可见，彼辈心怀异心，实不可倚仗。”

“顾兄所言甚是，辽镇兵马，名为官兵，实为军阀。辽饷岁额百万，竭天下之力以供之，所得几何？诸位，”

楚云举起筷子从滚汤的锅中夹起一块羊肉丢进嘴中，咀嚼两口吞入腹中，随后指了指沸腾的火锅，环视众人缓声说道，

“如今之大明，便如这锅中之肉。你夹一筷，我夹一筷。诸位试想一下，倘若这锅中已然无肉可夹，又当如何？”

“又…又当如何？”

王仁轩额头冷汗涔涔而出，只觉喉头干涩，忍不住吞了一口涶沫，结结巴巴问道。

文逸飞、严启睿诸人，也感觉有一团巨大的阴影渐渐压上心头，压得他们连呼吸似乎都有些困难。

“诸位！”

楚云手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一幅简易地图，为众人推演局势。

“如今大明国库几已耗尽，今上为了尽早平息内乱，不得不忍气吞声，招抚献逆，由此可见一般。”

“梦泽兄所言不差。”

严逸此时也收敛了倨傲之态，盯着地图面色难看，咬牙切齿补充道。

“年初，杨阁部以剿贼为名，征收剿饷，亩输粮六合，石折银八钱，增饷三百万。足见国库已然耗竭，入不敷出。如今北方靡烂，蝗灾肆虐，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朝庭诸公不思体恤，非但无银赈灾，反而变本加厉增加赋税，这不是官逼民反？”

楚云对严逸这个捧哏很满意。虽然自穿越以来，他就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有了显著提高，脑子就像装了搜索引掣一般，前世读过的书看过的报，只要一想到关键词，整个内容就会马上呈现在脑海中。但只限于他接触过的信息，对于没有涉及过的领域，还是两眼一抹黑。就比如这国库亏空之事，他可能前世看小说或者刷视频时偶然接触到，于是就被记录下来。至于为何亏空，如何亏空，一些细节问题，他就不如严逸这样的土著官二代们了解了。

无它，信息茧房而已。

就好比在后世，说到大政方针、俄乌冲突之类宏观命题，每个人都是专家学者，说得头头是道。但要具体到衙门里面针头线脑杂碎琐事，普通人就无从插嘴了。谁谁要高升了，谁谁要倒霉了，谁谁谁是谁的人，谁谁谁和谁走得近、哪哪要搞开发了…这些信息只会在小圈子里流传，普通人是没有机会接触到的，因为这不是普通人该了解的世界，他们已经被自动屏蔽了。

楚云深吸一口气，想到满清入关后腥膻遍地血流成河的惨状，语气也不由加重几分，沉声道，

“诸位是否想过，若是辽镇兵马非但不会阻止建虏入关，甚且助纣为虐同流合污，又当如何？若二者合流为一，以泰山压顶之势倾泄而下，吾等又该如何挡之？”

“恕愚弟大胆直言，照今时今日之局势推演，若无扭转之法，快则五年，迟则十年，天下恐有不忍言之大祸发生。”

“什么！？”

顾炎武脸色苍白，无力地跌坐在靠背椅上，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冷汗如泉水涔涔冒出，一双惨白瞳孔瞪得滚圆，骇人至极。

顾炎武向来关注时事，自栩知兵之人，然而他也从未做过如此狂想。

只因这想法委实太过大胆、太过骇人、亦太过绝望了些。

绝望到，完全看不到一丝希望。

“蒙元之祸，不远矣…”

王仁轩几人亦是被楚云的大胆狂论震得目瞪口呆，就连行事向来轻眺不羁的严逸，此刻也是瞳孔紧缩、手指发颤，呼吸骤然加速。

虽然这几年战乱频繁，然而所有战事都只发生在江北。北方卵子都要打出来了，南方依旧歌舞升平。江南士子虽然也痛心国事靡烂，毕竟没有切肤之痛。正如老话说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是事故，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锅里的肉吃完了…自然…自然…要去寻找其它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