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世上再无顾忠清

……

“云哥哥，嬷嬷做的点心，可好吃了，你尝尝。”

说话间，董小宛伸出葱白嫩手，从捧着的食盒里挑出一块造型精致的糕点，递给楚云。

糕点形似花瓣展开，中间点缀着葡萄干、红绿瓜丝，色彩斑斓，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苏州人有在开席前吃糕点垫肚子的习惯，称为茶食。“或粉或面，和糖制成糕、饼、饺、馓之属，形式名目不一，用以佐茶，故统称茶食，亦曰茶点。”

楚云刚练完功，正好有些饿了，便也没有客气，接过梅花糕丢进口中。

入口香脆，内馅是豆沙制成，软糯香甜，细腻绵软，甜而不腻。

“你娘身子最近可好些了？”

“大夫说，娘亲身体已无大碍，再调养些时日就大好了。娘亲告诉宛儿，这都是云哥哥善心，要宛儿一定要好好报答呢。”

董小宛福了一福，仰首望向楚云，双眸亮如夜空星辰，满满都是崇拜感激之情。

“小丫头，那你打算如何报答。”

楚云见董小宛一幅乖巧懂事小大人模样，忍不住心中好笑，伸手揉了揉女孩满头乌黑秀发。

“娘亲说，大恩无以言报，小女子只能…只能以身…”

董小宛低下螓首，鹅蛋一样嫩白的脸颊上升起两朵红云，手指不住绞着衣角，细声细气说道。

楚云把董小宛当妹妹看待，却不知古时女孩，十四五岁便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现在正是情窦初开之际。

“哥哥给你变个戏法吧。”

“啊？”

董小宛茫然抬头，却见楚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桂花。

“呀，好香。”

董小宛欢叫一声，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闪烁着喜悦希冀的光芒。

楚云指尖轻捻花枝，簪入少女髻发，恰时水墨山水间添了一抹胭脂色。风过处，含羞带怯，衬得人比花娇。

和董小宛打趣片刻，楚云便来到那间传出丝竹之声的厢房前。厢房没有大门，只用珠帘隔开，一旁侍立的小厮见楚云到来，急忙躬身行礼。

“去拿些瓜果点心过来。”

“是，少爷。”

楚云挥挥手，示意小厮退下，这才一掀珠帘，大步走进厢房。

一股温暖而热闹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厢房中，暖意融融，炭火在角落里燃烧，驱散初秋的寒意。

两位年轻女子端坐在一侧，一位怀抱琵琶，另一位轻抚三弦。

坐在左侧，一袭月白绫罗裙，身姿婀娜，年纪略长的琵琶女，是卞玉京。站在卞玉京下手，身着淡粉衣衫，眉目如画，又带着一丝英气的女孩，是李香君。

二女见楚云进屋，便要起身行礼，被楚云止住，示意她们继续演奏。

李香君朱唇轻启，吴侬软语悠悠传出，婉转曲调有如潺潺流水，在厢房内流淌开来。

二女对面，摆着一张大圆桌，四位士子模样的年轻人围坐于此，或谈笑风生，或浅酌慢饮。从他们的服饰便可看出，此四人皆出身不凡，衣着华丽，锦缎长袍上绣着花纹，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圆桌中央摆放着一个硕大的铜制火锅，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锅内汤汁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地翻滚、涌动。

汤汁是诱人的红色，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花椒，随着汤汁翻滚上下起伏，不断释放出辛辣香气，刺激着食客的味蕾。汤液中不时浮起金黄的枸杞、翠绿的葱段和鲜嫩的姜片。被切成薄片的羊肉在滚烫汤汁中迅速变色、蜷缩。饱满的丸子上下浮沉，翠绿的蔬菜舒展身姿，尽情吸收汤汁的精华。

袅袅升腾的热气带着一股辛辣鲜香，弥漫在整个厢房中，如同一层轻纱，将围坐在火锅旁的年轻人俱都笼罩其中。

“梦泽兄，何来迟也？”

这时四人也见到楚云进屋，纷纷起身招呼。

“和卿兄，启睿兄，诸位高贤大驾光临，小弟有失远临，恕罪恕罪。”

楚云朗声笑道，大步走到四人面前，拱手一礼。

四人中，王仁轩和严逸都是苏州望族子弟，和楚云自来相熟。另外两人颇为面生，楚云此前未曾见过，不过观诸人举止气度，想来也是出身名门。

王仁轩着一身宝蓝锦袍，剑眉星目，生得一幅好皮囊，年纪和楚云相仿，此时正夹着一片涮好的羊肉，放在口中细细咀嚼品味，满脸享受表情。

听到楚云说话，王仁轩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走到楚云身前，佯怒道，

“梦泽贵人事多，叫小弟好等。”

“罪过罪过。”

“口惠而实不至。你别想糊弄过去。来来来，罚酒罚酒。”

话音甫落，便引来一阵哄笑，其他几人也纷纷举杯附和。

严逸微眯着眼睛，眼角已有些醉意，摇晃着手中酒杯，高声道，

“没错，不能坏了规矩。倒酒，快给梦泽兄倒酒！”

“好好好，我认罚。”

楚云爽快一笑。

这个时代的酒水，还是采用传统发酵法，无法深度蒸馏，度数较低，和饮料差不多。

楚云也不啰嗦，大步走到桌前，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这番豪爽作派，自是引得众人齐声叫好。

楚云咂摸了下舌头，感觉除了些微辣意外，再无其他感觉。不知是不是因为修炼鹰爪功的缘故，他的身体对酒精的抗性也提高了不少。

三杯下肚，白净脸上泛起丝丝红意。楚云这才放下酒杯，扭头望向两位面生文士，笑道，

“两位贤兄，请恕小弟眼拙，有眼不识泰山。和卿，还不快快为小弟引荐一番。”

“这位是文翰，文逸飞。”

王仁轩抬手指向身着青衫的男子介绍道。

“逸飞乃是湛持先生子侄辈，文家年轻才俊，想来梦泽兄当有耳闻。”

“久仰久仰。”

楚云连忙拱手施礼，他说这话倒不全是恭维之语。

只因这长洲文氏，的确称得上是吴中大族。时人云，“文氏最盛于吴，为天下甲族”。

文氏一族源远流长，相传是周文王姬昌后裔，以其谥号为氏。八世祖文惠迁居苏州，族中人才辈出。

湛持先生文震孟，乃天启年间状元，《明史》评价他“刚方贞介，有古大臣风。”

文震孟叔祖文嘉是吴门画派代表人物，可能大家对他的名字不太熟悉，但提起他写的《明日歌》想必耳熟能详。

明日复明日，

明日何其多。

日日待明日，

万事成蹉跎。

当然，文家最享盛名的不是文嘉，而是文嘉的父亲，文震孟的曾祖，大名鼎鼎的衡山居士，与唐寅、沈周、仇英三人并称“吴中四子”的文征明。

面对这样一个名门望族书香世家，楚云说一句“久仰”，自不为过。

文翰虽是世家子弟，却没有倨傲之态，急忙起身回礼，笑道，

“楚兄久仰的怕是家祖，在下不过是个不肖子弟，有什么好久仰的。倒是楚兄，弄得好大动静。如今苏松显贵，又有谁不知楚兄大名。便是这海底捞，也是极尽巧思，小弟实是佩服至极。”

“文兄谬赞。”

楚云见文翰谦恭有礼，挺会来事，心中颇生好感。

“文家乃江南文脉之首，藏书众多。小弟亦是好书之人，只不知是否有幸，能入‘玉兰堂’一饱眼福？”

“楚兄若肯大驾光临，弟必扫榻以迎，岂有不愿之理？”

“哈哈，那小弟定要叨扰了。”

耐心听完两人商业互吹，王仁轩又一指点向另外一位灰色长衫、面相严肃的青年，介绍道，

“昆山顾绛，表字忠清。”

楚云闻言一楞，脸上表情立时丰富起来。

“表字忠清”的青年脸上也露出微微尴尬之色，轻咳一声，解释道，

“‘忠’是心无旁鹜、志虑忠纯的忠。‘清’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清。”

“晓得晓得。”

楚云含笑点头，他自然知道顾绛父母并没有背明媚清的想法，毕竟大清国号去年刚定，顾绛父母纵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只能说造化弄人。

楚云之所以发楞，并非“忠清”这个名字。名字是父母给的，你就算叫“朱雀玄武”也没人管你。但这位面相严肃的青年实非常人，他在历史上还有另外一个鼎鼎大名。

“顾兄，既然你对‘忠清’这个表字不甚满意，依小弟愚见，不如改名叫‘炎武’如何？”

楚云忍不住又仔细打量起顾炎武，这是他穿越以来现实中遇到的第一个上过历史教科书的大佬。

顾炎武一袭灰色长衫，面相沉稳严肃，不苟言笑，气质儒雅。

最奇特的是他的一双眼睛。普通人的眼睛都是“中黑边白”，瞳孔是黑色，眼白环绕在瞳孔周围。而顾炎武的眼睛竟然完全相反，瞳孔为白色，而周围眼白部分却是深色。

楚云心中暗暗称奇。

果然，非凡之人必有非凡之貌。

“炎武？顾炎武？若火之燎原，以武止戈？”

顾绛凝眉思索。

大明五行属火，“炎”字对应朱明火德。“武”字则暗含“武备”“抗敌”之意，这和他主张“经世致用”，反对空谈的义理正好相合。

顾忠清越想越觉对味，越想越是喜不自禁，越想越觉得冥冥中竟似早有天意，就像步惊云的麒麟臂，天生就该属于他一般。

“此名大善。以武止戈，此乃顾某平生之志也。”

顾炎武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现出按捺不住的喜色。就像猴子在方寸山听菩提老祖开坛讲道，初闻妙音，忍不住就要“抓耳挠腮，眉花眼笑，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顾炎武深吸一口气，按下激动意绪，一整长衫，起身走到楚云身前，满面肃容，长揖一礼，说道，

“听君一席话，方知我是我。多谢楚兄赐字，自今日始，世上再无顾忠清，惟有昆山顾炎武是也。”

“顾兄三思，你这又是何必？”

楚云连声劝阻，他现在也有些挠头，都怪自己多嘴，现在事情大条了。

须知，这大明朝可不比后世，礼教森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大明律》中规定，“凡子孙违犯祖父母、父母教令及奉养有缺者，杖一百”。

顾炎武改名这件事，可大可小，若被有心人利用，给他戴上一顶“不敬孝道”的罪名，一生仕途名声都有可能受到牵连。

然而顾炎武心意已决，一甩长袍，眼神坚毅，慨然说道，

“楚兄不必再劝。炎武二字，足彰吾志，愚弟甚喜。今辽事糜烂，鞑子狼子野心，觊觎华夏膏腴之地，欲亡我邦国。吾虽一介布衣，然亦深知，犯我疆土者，不共戴天，万不可再以‘忠清’为名，助纣为虐。吾意已决，想父母大人必能体谅吾之志向，以家国大义为重 。”

“顾兄高义，是小弟浅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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