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五十分,许初雪站在了沉舟公馆的铁艺大门外。
雪后初霁,阳光落在覆着薄雪的常青藤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却照不进这片庄园深处的阴霾。公馆是旧式欧陆风格,尖顶拱窗,灰色的石材墙体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头蛰伏在雪地里的巨兽,沉默地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空气冷得凝滞,连鸟鸣都听不见。
她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左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管白色颜料,仿佛那是能给予她勇气的护身符,随后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周砚白。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许小姐,很准时。”他侧身让她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但眼神在她脸上迅速掠过时,仍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玄关宽敞而空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冰冷的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与昨日陆沉舟身上的气息同源,却更沉、更冷,仿佛已在这座宅邸里盘踞了十年。
“先生在画室等你。”周砚白引着她穿过幽深的回廊,脚步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回廊两侧挂着不少画作,多是些价值不菲的古典油画,风景静物,唯独没有人像。整个公馆安静得可怕,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华丽坟墓。许初雪的右耳助听器在这种极致的寂静里,反而捕捉到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压迫着她的神经。
画室在回廊的尽头,两扇厚重的胡桃木门紧闭着。
周砚白在门前停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低声提醒了一句,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许小姐,无论看到什么……保持专业。”
说完,他推开了门。
画室极大,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西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覆雪的花园,阳光透过玻璃,在蒙尘的空气里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飞舞。空气中混合着浓烈的松节油、亚麻籽油和旧画布特有的霉味。
而整个画室最触目惊心的,是墙壁。
四面墙上,挂满了、贴满了、甚至直接画满了同一个女子的画像——素描、水彩、油画,从稚嫩的少女速写到风华正茂的肖像,各种角度,各种神态,或笑或嗔,或静或动……全都是沈知微。
成千上万双“沈知微”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凝视着闯入者,带着凝固了的青春与生命,构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视觉冲击。这里不像画室,更像一个用执念筑成的、华丽而绝望的祭坛。
陆沉舟就站在这个祭坛的中央,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最大的一幅油画。那画上的沈知微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盛开的蔷薇花架下,回头嫣然一笑,阳光洒在她脸上,明媚得刺眼。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今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更显得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他的目光越过周砚白,直接落在许初雪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究,仿佛要将她从外到里彻底剖开。
“许小姐。”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带着回响。
“陆先生。”许初雪微微颔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她的视线尽量不去触碰周围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但那些画像的存在感太强,如同实质般挤压着她的空间,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需要你修复的,是这一幅。”陆沉舟侧身,指向他刚才凝视的那幅巨型油画旁边,一个相对小一些的画架。
画架上蒙着黑色的绒布。
他走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抓住绒布的一角,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猛地将其掀开。
许初雪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同样是沈知微,同样是蔷薇花架的背景,但与她旁边那幅完成的、明媚耀眼的画像截然不同。
画中的少女只完成了大半张脸和部分肩膀,线条略显凌乱,色彩也有些暗沉,像是作画者在极度痛苦或仓促中停笔。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右眼已经细致描绘完成,清澈灵动,带着盈盈笑意;而左眼却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个美丽却残缺的幽灵。
这种未完成的状态,比旁边那幅完美的画像,更具有一种残酷的、直击人心的力量。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开始画这幅画。”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没画完……就出事了。”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那片空白的背景,那里,原本该画上更多蔷薇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灰白的底稿。“十年了,我找过很多人,没有人能接上她当年的笔触和神韵。”他转向许初雪,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到昨天,看到你的《初雪》。”
许初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画布上,避开他那过于压迫的视线。她走近几步,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专业的放大镜,仔细审视着画布的肌理、颜料的皲裂程度和调色习惯。
然而,当她靠近那幅画,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技法上的熟悉,还有一种……情绪上的共鸣。那未完成的笔触里,似乎藏着她能理解的、某种未竟的期待与隐秘的忧伤。
她的左手又开始细微地颤抖。她不得不将它背到身后,紧紧握成拳。
“我需要先清理画布表面的积尘,分析原始颜料的成分,才能确定修复方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冷静,“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不能受到打扰。”
陆沉舟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背在身后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
“可以。”他最终说道,“周特助会为你准备好一切需要的工具和材料。画室隔壁有休息间,你在工作期间可以自由使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间画室里的所有东西,包括这些……”他抬手,指了指满墙的画像,“都不允许任何人移动、触碰,更不允许带出。你唯一的工作,就是修复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许初雪脸上,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看穿的力度。
“我希望你能‘完整’地把她带回来。”
这句话,像是一句谶语,重重敲在许初雪的心上。
陆沉舟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画室。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许初雪独自留在了这个被往事填满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周砚白默默地将一套崭新的修复工具和几本厚重的颜料分析图谱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许小姐,有什么需要,按铃叫我。”他指了指墙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呼叫铃,然后也快步退了出去。
画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初雪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气。她环顾四周,成千上万个“沈知微”在看着她。她走到那幅未完成的画像前,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隔着一段空气,虚虚描摹着画中少女那未完成的左眼轮廓。
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入她的太阳穴!
模糊的画面碎片再次闪现——
……摇晃的缆车车厢……少年陆沉舟带着笑意的声音:“知微,等这幅画画完,我们就……”话音被剧烈的晃动打断……冰冷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女人的尖叫声……还有,一只伸过来的、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狠狠地将她往外推……
“呃……”许初雪闷哼一声,扶住疼痛欲裂的额头,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一个木质画架。
“哗啦——”
画架上堆放的一些旧画稿和杂物散落一地。
她慌忙蹲下身去收拾,手指却在触碰到一个滚落到角落的、蒙尘的硬皮素描本时,猛地顿住。
那本子的封面一角,用一种熟悉的、略带稚气的花体字,写着一个名字——
沈知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飞快地将那个素描本捡起,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帆布包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她的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一个穿着香奈儿软呢套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她容貌姣好,眉眼间与墙上的沈知微竟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显柔婉娇弱,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敌意,上下打量着许初雪。
“你就是沉舟找来的那个……修复师?”她的声音甜美,却像裹着糖霜的冰锥。
许初雪迅速站起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平静地看向对方:“我是许初雪。请问你是?”
女人微微一笑,笑容无懈可击,却未达眼底:“苏念卿。”她优雅地走进画室,目光扫过满墙的画像,最后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深的嫉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沉舟为了姐姐,真是费尽心思。”她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与怀念,随即又转向许初雪,笑容温和,话语却绵里藏针,“许小姐,有些影子,看着再像,也终究是影子。不属于你的东西,最好不要痴心妄想,免得……引火烧身。”
她说完,不再看许初雪瞬间苍白的脸色,像一只高傲的孔雀,转身翩然离去。
画室里再次只剩下许初雪一人,以及满墙沉默的注视。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画室内的光线陡然暗淡下来。许初雪靠着冰冷的工作台,缓缓伸手,探入帆布包,触碰到那个硬皮素描本粗糙的封面。
她知道,踏入这座公馆,就如同踏进了一个布满蛛网的迷宫。而此刻,藏在她包里的这个本子,或许就是撕开这重重迷雾的第一道裂口。
风雪无声,但暗影,已悄然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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