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桐城,细雪如期而至,像是天上有人漫不经心地撒着一把把碎盐,疏疏落落,将灰色的城市罩上一层薄纱。
许初雪站在“拾光画廊”的玻璃窗后,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行人的肩头,悄然融化。她拢了拢洗得发白的羊毛围巾,左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将一管快用完的白色颜料藏进围裙最深的兜里。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年,从北到南,每到一个新地方,她总会先把白色藏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藏住那段被冰雪覆盖的过去。
“初雪,把这些画挂到西墙。”店长递来几幅新装裱的油画,目光在她微颤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接过沉甸甸的画框,右耳上的肤色助听器在发丝间若隐若现。三年前那场手术保住了她大部分听力,却让右耳永远对低温敏感。此刻,助听器正发出细微的、如同雪落在烫铁上的电流嘶声,提醒她电池又快耗尽了。
“叮铃——”
画廊的门铃响起,清脆得划破了室内的静谧。她抱着画框转身,与进来的一行人擦肩而过。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混着室外的寒气拂过她的右耳,助听器立即报以一阵更尖锐的杂音。
“陆总,这边请。我们最近收了一批不错的当代作品...”
经理殷勤的声音飘来。
陆。
这个姓氏像一根淬了冰的针,不偏不倚刺进她记忆的断层。许初雪强迫自己继续挂画,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却在听见那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骤然停住时,连呼吸都忘了。
“这幅画,”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像积雪压断了枯枝,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叫什么名字?”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在她最不起眼的那幅画前——《初雪》,标价八百,是画廊里最便宜的作品。画布上,灰白的雪层层叠叠,没有一丝暖意,每一笔都透着彻骨的冷寂。
“《初雪》。”她轻声回答,下意识地将左耳,听力稍好的那只,朝向声源。
陆沉舟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时光冻结的雕像。窗外漫射的雪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与疲惫。十年光阴将他雕琢得更加深刻、冷硬——眉骨更高,下颌线更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只有他无意识摩挲着衬衫纽扣的右手无名指,还残留着一点她记忆中属于那个少年的、近乎焦躁的小动作。
他看了那画足足三分钟,久到画廊经理额角渗出了细汗,不安地搓着手。
“陆总要是喜欢...”
“构图,”他打断经理,目光仍死死锁在画面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油彩,“谁教的?”
许初雪挂好最后一幅画,从矮梯上下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一触即碎的东西。
“自学。”
“自学?”他终于转过身,视线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荒诞的期盼,“这种灰雪调色法,桐城美院已经十年没人能还原得如此……精准了。”
她捏紧了围裙兜里那管颜料的棱角,指尖触到管身上那行刻得极细、几乎要靠触摸才能辨认的小字。
“巧合吧。”她垂下眼睫。
“巧合?”陆沉舟向前一步,无名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的第三颗纽扣——那是颗略显朴素的贝母扣,边缘有道细微的划痕,与他一身价值不菲的高定格格不入。
许初雪的视线在那颗纽扣上停留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
太熟悉了。那独特的温润色泽,她亲手缝制的、略显笨拙的针脚,甚至边缘那道不小心被刻刀划出的细痕……那是她十六岁夏天,偷偷拆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条珍珠项链,躲在画室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做成的生日礼物。
“你……”陆沉舟的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抬头。”
她依言抬头,束着的马尾随着动作散落几缕栗色发丝。就在这个瞬间,右耳的助听器因持续低温再次发出刺耳的“嘶嘶”杂音,她本能地侧过头,右手食指熟练地轻按耳后,试图稳定信号。
这个一气呵成的动作——微侧头,轻蹙眉,右手食指精准地按压耳后——让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耳朵……”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又猛地收住,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伤了喉咙,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画廊的门再次被推开,周砚白裹着一身寒气匆匆进来:“陆总,三点的会议……”
他的话戛然而止。当周砚白的目光越过陆沉舟,落在许初雪脸上时,他手中的皮质文件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纸张如受惊的白鸽四散飞落,在画廊光洁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狼藉。
“周特助?”陆沉舟不悦地皱眉。
周砚白迅速蹲下身收拾文件,手指在触碰到某张露出半角的调查报告时明显抖了一下。再起身时,他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内心方才那石破天惊的波澜。
但许初雪看见了——他抬起脸的那一刹那,眼底来不及藏好的、混合着极度震惊与深沉痛楚的眼神。那是一种……看到本应长眠于地下的人,突然血肉鲜活地站在眼前的眼神。
陆沉舟最后深深看了那幅画一眼,对经理说:“包起来。”
他转身离去,黑色大衣的下摆掠过门槛,带走一室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周砚白紧随其后,在门口迟疑了一瞬,回头看了许初雪一眼,唇瓣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许初雪继续低头整理画架旁的颜料。她把赭石色放在土黄色左边,群青挨着钴蓝,最后,将那管珍贵的白色小心翼翼地藏进最深的兜里——这些颜色在她手下自动归位,像候鸟天生认得南飞的路,不需要思考,只是身体的本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渐渐模糊了行人与街道。她看着自己在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右眼的眼角似乎比记忆里更上挑一些,鼻梁的线条也更加陡峭,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雕刻过。最陌生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里清可见底的溪流,而是变成了深冬的潭水,静得让人心慌,映不出丝毫情绪。
“许小姐。”
去而复返的周砚白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声音压抑得像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弦。她转身,看见他递来一张质感极佳的纯黑名片,冰凉的卡面接触到皮肤,让她左手再次微不可察地一颤。
“陆总想委托你修复一幅肖像。”他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公事公办。
她接过名片,“陆沉舟”三个烫金字母简洁而锐利,硌着她的指腹。
“什么肖像?”
周砚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那个名字需要耗尽极大的力气,雪花在他肩头慢慢融化成深色的水渍:“他亡妻的画像。”
许初雪捏着那张单薄的名片。太轻了,轻得撑不起一个早已被宣告死亡的姓氏;太重了,重得她藏在兜里的左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窗外的雪光白得刺眼,她眯起眼睛,仿佛这样就能看清那些被厚重尘埃覆盖的往事真容。
“好。”她听见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
周砚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怜悯?“明天上午九点,沉舟公馆。不要迟到。”
风铃再次响起,他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漫天飞雪之中。
许初雪走到《初雪》原本悬挂的位置,墙面空无一物,只留下一个比周围墙壁颜色略深的方形印子。她从围裙最深的兜里掏出那管白色颜料,指腹反复摩挲着管身上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若你我在雪中重逢,可否为我印一个小太阳?”
她推开画廊厚重的玻璃门,凛冽的风雪立即呼啸着灌满她的衣领。细雪如碎玻璃碴,擦过她曾经重伤、历经修复才勉强恢复的右脸肌肤,留下冰凉的刺痛感。远处,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正缓缓驶离。后座的车窗降下一线,陆沉舟望着后视镜里那个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单薄而决绝的背影,对前排的司机吩咐,声音冷得像这十二月的冰:
“查她。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年的踪迹,我都要知道。”
周砚白从副驾驶位回头,窗外的雪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陆总,也许……真的只是巧合?毕竟沈小姐她已经……”
“十年了。”陆沉舟打断他,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与衬衫上一模一样的旧贝母纽扣,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但我总觉得,这场雪下得太巧了。”
车窗外,许初雪的身影转过街角,像一滴墨迹融进雪白的宣纸,消失不见。
而画廊的玻璃窗上,那个她等待时无意识画下的、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圆圈正在慢慢融化,像一句未写完的诗,更像一个无人能解的谜题开端。
许初雪在街角的公交站牌下停住脚步,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有些生锈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半张被火烧焦了边缘的照片——慈祥的养父林修明搂着年轻许多的她,两人笑容灿烂,背后是尚未完全竣工、笼罩在晨雾中的雪山度假村轮廓。照片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人拼命从烈火中抢救出来的遗物。
“爸爸,”她轻声自语,用的是这个她内心深处早已承认、比血缘更亲的称呼,“你究竟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一片雪花落在照片中林修明微笑的脸上,很快融化成一点深色的水渍,像一滴迟来了许久的眼泪。
远处,城市边缘的山峦轮廓线上,沉舟公馆的尖顶在迷蒙的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华丽而沉睡的坟墓,埋葬着所有她想要遗忘、却不得不回去面对的过去。
而她,正攥着那张黑色的名片,一步步走向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画廊惊鸿》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