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羞耻

加长林肯车内，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真皮座椅细微的摩擦声。苏茜僵直地坐着，身上是一条南宫夜让人送来的香槟色吊带长裙。裙子很美，剪裁合体，面料高级，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合着她纤细的身材。但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穿了一件别人的铠甲。

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倒退，从熟悉的老城区，驶入霓虹如织、高楼林立的金融中心。最终，车辆平稳地停在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顶级酒店门前。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耀眼的灯光和若有似无的奢华香氛气息扑面而来。

南宫夜先下车，然后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温度适中。苏茜犹豫了一下，将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那一瞬间，触电般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深的惶恐——这戏，已经开始演了。

宴会厅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士们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女士们珠光宝气，姿态优雅。苏茜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或略带审视的目光。她努力挺直背脊，学着南宫夜的样子，试图显得从容，但指尖的微颤和略显僵硬的步伐，还是泄露了她的局促。

南宫夜似乎并未察觉，又或是习以为常。他带着她，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从容地介绍：“这位是苏茜。”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对苏茜投来更多意味深长的打量。

侍者端着盛满琥珀色酒液的香槟塔穿梭。南宫夜顺手取了两杯，递给她一杯。苏茜道谢接过，学着别人的样子轻轻摇晃，却完全不得要领。她所有的社交经验都来自于Livehouse后台的啤酒和烧烤，这种精致脆弱的杯盏，让她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一位与南宫家世交的长辈过来寒暄，目光落在苏茜身上，带着长辈式的“关切”：“苏小姐真是青春靓丽，不知现在在哪所高校深造？或者是在哪里高就？”

问题很寻常，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茜的软肋。她不是名校海归，也没有光鲜的职业。她张了张嘴，那个“广告公司文案”和“地下乐队主唱”的身份，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难以启齿。

她的迟疑和尴尬，几乎写在了脸上。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香气的轻笑从旁边传来。

苏茜转头，看到一位身着高级定制晚礼服的女子。她容貌明艳，气质出众，脖颈上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正是慕容婉。她并没有看苏茜，目光落在苏茜握着香槟杯的手上，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于心的轻视，仿佛在说：“看，连杯子都不会拿。”

那一瞬间，苏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强烈的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每一个动作都在暴露自己的粗鄙和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想把手藏起来，动作一慌，高脚杯没拿稳，杯中剩余的香槟猛地晃出，几滴溅落在了她昂贵的裙摆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虽然没有人明说，但那些目光中的探究似乎更多了几分玩味。

苏茜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取走了那只惹祸的香槟杯。是南宫夜。

他没有看那片酒渍，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杯子随手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然后对那位长辈淡淡地说：“李伯伯，茜茜还在读书，性子比较害羞。”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将刚才的尴尬揭过。

然后，他转向苏茜，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裙子脏了，我带你去处理一下。”

他没有征询她的意见，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再是之前礼貌的掌心相触，而是带着一种强势的引导。他的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外的露台。所过之处，人们自然地让开一条路。

露台上夜风微凉，吹散了苏茜脸上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头的屈辱。她甩开南宫夜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丢人？”

南宫夜转过身，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看不出情绪。“一件裙子而已。”

“不是裙子！”苏茜激动地打断他，“是这里的一切！你们看我的眼神！我就像个猴子！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出丑吗？”

南宫夜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圈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半晌，他才开口，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却说出了事实：“没有人能天生适应这种场合。出丑与否，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自己。”

他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如果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猴子，那在别人眼里，你就永远是猴子。记住，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我选择你。这就够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记冰冷的警钟。他没有温柔呵护，而是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告诉她这个圈子的生存法则。

苏茜愣愣地看着他。是啊，契约是她签的。路是她选的。既然选择了踏入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除了尽快学会它的规则，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指望南宫夜的体贴和理解？那才是真正的奢望。

这场“羞耻”的洗礼，是她的第一课。

南宫夜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擦一下。然后，跟我回去。”

苏茜接过手帕，没有擦裙子，只是紧紧攥在手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抬起头时，眼神里虽然还有未散的狼狈，却多了一丝硬撑起来的坚强。

“走吧。”

她跟着南宫夜，重新走回那个让她无所适从的浮华世界。只是这一次，她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她知道，脚下的路，会比她想象的更加难行。而身边这个男人，是她暂时的盟友，也是她所有尴尬和困境的源头。这种复杂而矛盾的关系，从这一刻起，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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