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阑场异事

春闱之期转瞬即至。考前一晚，京城贡院附近的大小客栈人满为患，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期待。周生在客舍中坐立难安，书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夜色渐深，窗外万籁俱寂，唯有他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清晰。

忽地，房门被轻轻叩响。湛露无声地引着一人进来。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直裰，形容枯槁，面色青白，一双眼睛却异常灵活，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不定，透着几分鬼祟与惊惶。周生认得此人，乃是同住侍郎府客院的一位王姓孝廉，据说已连续应试五次不第，为人孤僻，少与人往来。

不待周生发问，澄波已掩上门，低声道：“主人，这位王先生身怀异术，可助主人明日考场之事。”

王孝廉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周……周兄，在下早年偶得奇遇，略通‘密室传胪’之法……只是，此法有干天和，折损阳寿，若非……若非……”他话未说完，目光畏惧地瞟了一眼肃立一旁的澄波、湛露，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胁迫，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明日三场，周兄但请放心入场，稳坐号舍便是。到时……到时自知。”

周生闻言，如坠冰窟，瞬间明白了所谓“相助”是何意！竟是科场舞弊！他寒窗苦读，虽渴望功名，却从未想过行此宵小之事！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恐惧攫住了他。“不可！此乃杀头大罪！况且有辱斯文，我周玉声岂能……”

“主人，”澄波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乃必经之路。娘子之命，功名为先。非常之事，需行非常之道。王先生乃自愿相助，主人不必多虑。”

周生看向王孝廉，只见他面如死灰，身体微颤，哪有一丝“自愿”的模样？分明是受制于人！他想厉声拒绝，但“娘子之命”、“功名为先”八字，如同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金三娘子的绝世姿容、仙府奇缘、光耀门楣的渴望、以及可能再次落榜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紧紧缠绕。道德、律法、恐惧，在对功名和仙缘的极致渴望面前，节节败退。他脸色惨白，汗出如浆，最终，颓然坐倒在椅上，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默认。

次日，贡院龙门大开，搜检森严。周生魂不守舍地步入属于自己的号舍，那狭小、阴冷的空间，此刻更像一座囚笼。试卷下发，题目赫然在目，他却头脑一片空白。正当他握笔的手颤抖不止时，一股奇异的寒意陡然自尾椎窜起，直冲顶门。紧接着，他感到一个冰冷、虚无的“存在”紧贴在了自己背后，仿佛有人正透过他的肩膀窥视试卷。

更骇人的是，他握笔的右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作，脑海中并非浮现清晰的文字，而是一种强烈的“意向”，引导着他下笔。笔尖蘸墨，落在卷上，一个个精妙的破题、承题、起股文字竟行云流水般书写出来，文辞之老辣，构思之精巧，远非他平日所能及！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写出了一篇锦绣文章。

是那王孝廉！是他的“鬼魂”或“灵体”在操纵这一切！周生浑身冰凉，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耳边仿佛响起王孝廉阴恻恻的叹息，夹杂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三场考试，场场如此。每一刻都是煎熬，羞耻、恐惧与一种诡异的轻松感交织，几乎将他逼疯。

九日考毕，周生如同生了一场大病，形销骨立。放榜之日，他混在人群中，几乎不敢抬头。然而，震耳的报喜锣声最终还是敲响在了侍郎府门前。

“捷报！贵府老爷周玉声高中甲辰科进士！”

欢呼、道贺声如潮水般涌来。周生被人簇拥着，接了报帖，看着那金榜上自己的名字，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功名到手了，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他回头，想在人群中寻找澄波、湛露的身影，却只见一片模糊的笑脸。那两名水仙仆从，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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