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争鸡斗粪

夏日的燥热还没完全退去，不祥的预兆却先一步笼罩了林家村。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发现自家的鸡有些蔫，不爱吃食，缩着脖子蹲在角落。没过两三天，情况急转直下，原本精神抖擞、喔喔打鸣的公鸡一头栽倒，羽毛漂亮的母鸡成片瘫软，村里小路上开始出现僵硬的禽类尸体，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陛下！天赐良机，此乃收拢民心，奠定基业之第一步也！”

祖宅那间被林傲天自封为“皇宫正殿”的破旧客厅里，宰相张辅国的虚影激动得须发皆颤，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可能让村民损失惨重的灾祸，而是他辅佐明君开启万世太平的起点。

林傲天却没他那么兴奋，他看着窗外愁云惨淡的村落，听着隐约传来的妇人哭泣和男人的咒骂，心里沉甸甸的。【收拢民心？我怎么觉得这像是上天对我这个草台班子皇帝的第一次考验，还是地狱难度的。】他内心吐槽，但面上还得维持“陛下”的体统，“张爱卿，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陛下勿忧！”张辅国大手一挥，一道金光闪烁的卷轴虚影在林傲天脑海中展开，标题龙飞凤舞——《大桓宫廷御兽司·瘟禽辟易百解秘方》。“此乃前朝御兽司不传之秘，专治此等鸡禽恶疾！只需按方调配，药到病除，届时陛下恩泽遍洒，村民必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林傲天定睛一看那药方，差点没背过气去。

【灵芝二钱？鹿茸一钱五？珍珠粉半钱？……张丞相你确定这是治鸡瘟不是给我炼丹飞升用的？把我卖了也买不起这里面一味药啊！还有这制作流程，‘需以无根之水浸泡三个时辰，文火慢煎，武火收汁，再以玉杵研磨’……玉杵？！我去哪儿找玉杵？用我家那根擀面杖行不行？】

“陛下！”张辅国痛心疾首，“皇家体统，岂能儿戏！此方乃集天地精华，方能显我皇家恩威！些许药材，虽价昂，然与江山社稷相比，何足道哉？”

林傲天嘴角抽搐。【江山社稷……目前我的江山就是这祖宅三分地，社稷就是门口那二分菜园。】但他拗不过忠心耿耿的老宰相，加上内心那点“或许真有用”的侥幸，以及更深处的、想要做点实事帮助村民的善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掏空了自己研究生那点微薄积蓄，又找借口向家里要了些钱，才勉强凑齐了第一份药材。

当他端着那个严格按照“秘方”流程，用搪瓷碗（代替玉碗）盛着的、黑乎乎、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药汁，找到第一户损失最惨重的村民家时，得到的并非感激。

“啥玩意儿？给鸡喝的？灵芝？鹿茸？”满脸褶子的老农看着碗里那价值不菲的“神药”，又看看林傲天，眼神像看一个疯子，“傲天娃子，你读书读傻了吧？这金贵东西是人吃的！给鸡？败家也不是这么个败法！”

“大叔，这是……这是我家祖传的方子，很有效的！”林傲天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

“祖传？你家祖上不是编筐的吗？啥时候改行当兽医了？”旁边一个抱着最后一只病恹恹母鸡的妇人尖声道，“走走走！别在这儿糊弄人！有这钱不如直接赔给我们！”

最终，那碗“宫廷秘药”连鸡毛都没沾到，就被连人带碗轰了出来。黑褐色的药汁泼在黄土上，像极了林傲天此刻的心情。

**与此同时，村东头王翠花家院坝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张长条凳坐满了焦急的村民，中心是挽着袖子、利利索索的王翠花。她面前没有神乎其神的秘方，只有几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粉末，和一口熬着米糠拌料的大锅。

“乡亲们，别急！这病叫鸡新城疫，能防能治！”王翠花声音清亮，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不用什么灵芝鹿茸，那玩意不对症！咱们就用这个，‘土霉素’，拌在饲料里，成本低，效果好！已经病了的鸡，赶紧隔开，健康的鸡，圈舍用生石灰水洒一遍消毒……”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操作，将土霉素粉末均匀拌入温热的饲料中，动作熟练，条理清晰。村民们围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盼。

“翠花丫头就是有本事！”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懂得真多！”

“快，按翠花说的办！”

赵明远也在一旁帮忙，他心思细，将翠花说的要点用粉笔写在旁边一块木板上，字迹工整清晰：“隔离病鸡、饲料拌药、圈舍消毒……”他偶尔抬头看看人群中自信从容的王翠花，眼神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赏。

**时空频道内，两大系统的交锋也无声地进行着。**

【哼，歪门邪道！粗鄙不堪！】张辅国看着王翠花那套简便易行的方法，语气充满不屑，【治国安邦，岂能如此不讲章法体统？皇家威仪，精深奥妙，岂是此等乡野村姑所能领会！】

【警告！检测到封建残余系统持续散发落后、低效、脱离群众的思想波动。】人民当家做主系统的电子音冰冷而精准，【基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方采用的科学防疫方案，效率高出敌方方案478%，成本仅为敌方方案的3.2%，群众接受度100%。数据对比完毕，优劣自判。】

张辅国被那一连串数据砸得有点懵，尤其是“成本3.2%”和“接受度100%”，像两根针，扎在他坚守的“皇家体统”上。他兀自嘴硬：【尔等……尔等不过侥幸！岂不闻‘良药苦口’？皇家秘方，奥妙在于调和阴阳，滋养本源，其深远功效，岂是眼前这点得失所能衡量？】

然而，他的辩驳在现实面前显得越来越苍白。

几天过去，严格按照王翠花方法做的村民家，鸡群的疫情果然得到了控制，新发病例锐减。而林傲天的“宫廷秘方”，除了最初那碗被泼掉的，再无人问津。他试图免费赠送，村民都避之唯恐不及，看他的眼神从之前的“读书读傻了”升级到了“可能脑子真有病”。

村里路上遇到，村民们会热情地跟王翠花打招呼：“翠花，多亏了你啊！”“晚上来婶家吃饭！”

而看到林傲天，则要么绕道走，要么投来怪异的一瞥，低声议论两句。

夕阳西下，林傲天独自一人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王翠花被一群村民簇拥着，走向另一户需要帮助的人家。赵明远跟在她身边，帮她拿着本子和消毒用的生石灰粉。

那一刻的王翠花，仿佛浑身都在发光。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挫败感攫住了林傲天。

【朕……我这样做，真的对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怀疑自己，怀疑张辅国，怀疑那套看似高大上的“帝王霸业”。【人家翠花，用最简单、最便宜的办法，实实在在地帮到了大家。而我呢？抱着个故纸堆里刨出来的、华而不实的所谓‘秘方’，差点把本就遭灾的村民坑得更惨……我这算哪门子皇帝？】

他想起自己最初激活系统时，除了那点中二的热血，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想要改变什么、做点好事的念头？可现在……

“陛下……”张辅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难得的带上了几分迟疑和沙哑。老宰相的虚影似乎也黯淡了些，他不再慷慨激昂地陈述帝业宏图，而是沉默地、死死地盯着远处王翠花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盯着王翠花手中那本若隐若现的、封面是朴素的土黄色的小册子。

那本《常见禽畜疾病防治手册》。

张辅国的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又让他魂牵梦绕的东西。他之前的愤怒、不屑、坚守，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碎了。

时空频道里，响起他梦呓般喃喃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殿下……老臣……老臣好像找到了先帝遗失的……《赤脚医生手册》！”

一直冰冷、只有电子音的人民系统，此刻频道里似乎也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数据乱流，但迅速恢复了平静。

而林傲天，还沉浸在自己的挫败与怀疑中，并未察觉自家系统这石破天惊的低语。

皇帝的第一次“恩泽”，败给了同志的“土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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