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湖本是无情路

圣旨的金箔在江南潮湿的空气里，似乎也褪去了几分煌煌气，多了些许沉甸甸的黏腻。

那传旨太监将明黄绢帛塞入雷万钧手中，皮笑肉不笑地低语了一句：“雷大人，皇爷对这事儿，可上心得很。东南之地，风云际会，您……好自为之。”说罢，也不多留，领着那一队沉默如铁的锦衣卫力士，转身便走，将一巷子的死寂和两个心思各异的顶尖人物，重新留给了这乌衣巷。

雷万钧握着那卷圣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访仙求药？他雷万钧的绣春刀，斩的是奸佞头颅，护的是社稷法度，何时成了方士之流，为帝王家寻觅那镜花水月的勾当？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郁愤，在他胸中激荡，几乎要冲垮那常年冰封的表情。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冷电，射向墙边那个抱着胳膊，似乎又在神游天外的家伙。

“张一凡！”

张一凡被他这一声蕴含内劲的低喝震得耳膜微痒，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道：“雷大人，官威收一收，圣旨都接了，还跟我这臭要饭的较什么劲？”他眼神往那圣旨上一瞟，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东海仙药？嘿，这活儿，可比抓我这‘钦犯’有意思多了。”

雷万钧强压下心头火气，他知道，此刻纠缠无益。圣旨已下，便是天意，违逆不得。但眼前的案子，以及这个滑不溜手的张一凡，他也不能就此放过。

“马大人、周大人的案子，本官会继续查。”雷万钧将圣旨收入怀中，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若让本官查到与你有关，纵是天涯海角，也必取你项上人头。”

“随时恭候。”张一凡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情收了几分，“不过雷大人，你就没觉得，这圣旨来得太巧了点？”

雷万钧眼神微动。他如何不知？他刚查到张一凡头上，这求药的圣旨便从天而降，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拨转了他的方向。

“巧或不巧，圣意不可测。”雷万钧淡淡道，不愿在外人面前多言。

“行，您是官，我是匪，道不同。”张一凡耸耸肩，转身便要走，青竹棒点地，发出嗒嗒的轻响，“那就祝雷大人早日求得仙药，位列仙班喽！”

“站住。”雷万钧忽然开口。

张一凡脚步一顿，却没回头：“怎么，雷大人改主意了，要请我喝酒？”

雷万钧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铁、刻着狴犴纹的令牌，屈指一弹。那令牌带着一股柔劲，稳稳飞向张一凡。

张一凡反手接住，入手冰凉沉重，他翻看两眼，挑眉：“锦衣卫的‘狴犴令’？什么意思？”

“本官离京期间，南京城若再有官员离奇身亡，或与丐帮相关的命案，”雷万钧盯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持此令，可调阅案牍库三成卷宗，亦可直接向留守的锦衣卫千户求证。张一凡，你不是自诩侠义，要还丐帮清白吗？机会给你了。”

这一下，倒是出乎张一凡意料之外。他摩挲着冰冷的令牌，转过身，脸上戏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雷万钧，你就不怕我借此令，掀了你南京锦衣卫的老底？”

“你若真有那个本事，”雷万钧转身，向巷外走去，赤赭色的官袍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凝重的轨迹，“尽管来试。”

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巷子面面相觑的乞丐，和捏着令牌、神色变幻不定的张一凡。

---

秦淮河畔，夫子庙前，人流如织。

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与乌衣巷仿佛是兩個世界。

雷万钧并未直接回北镇抚司衙门，而是屏退随从，独自一人登上了河边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雅间。推开窗，混着脂粉与河水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楼下是喧嚣的市井，远处是沉默流淌的秦淮河。

他需要静一静。

圣旨、仙药、张一凡、漕运总督、户部侍郎……诸多线索在脑中盘旋，却如同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那只在幕后拨弄风云的手，究竟意欲何为？将他调离南京，是调虎离山，还是另有所图？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不及他心中万一。

“可是雷大人当面？”一个温婉沉静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雷万钧握杯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道：“苏姑娘，久违了。”

一名身着素雅月白襦裙的女子悄然走入雅间，她容貌算不得绝色，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眉眼间透着聪慧与坚韧。正是苏州织造局苏家那位因案流落、后又因西洋学识而被某位贵人庇护下来的苏岚清。

她走到窗边，与雷万钧并肩而立，望向窗外：“方才乌衣巷，好大的阵仗。”

“你都看见了。”

“想不看见也难。”苏岚清轻轻叹了口气，“雷大哥，你当真要去那东南险地？”

“皇命难违。”雷万钧语气平淡。

苏岚清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了过去：“东南沿海，近年来并不太平。倭寇伪装的商船，西夷来的火炮，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海上传闻。这里面是我根据几位西洋传教士的见闻，整理的一些关于海上航路、季风、以及可能存在的奇异岛屿的笔记，或许……对你有所帮助。”

雷万钧接过锦囊，指尖触及那细密的针脚，心中微微一动。他与苏岚清自幼相识，知其才学，更知其心性。她此举，已是冒了风险。

“多谢。”

“不必言谢。”苏岚清摇摇头，目光忧切地看着他，“我只望你……万事小心。那长生之药，虚无缥缈，但人心鬼蜮，却是真实存在的。”

正在此时，楼下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骑快马如疯般冲入人群，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官服破损，刚冲至夫子庙前，便力竭从马背上栽落，手中紧紧攥着一面残破的旗帜，嘶声力竭地喊道：

“八百里加急！福建……福建巡按御史汪大人……遇倭寇伏击……殉国了！”

哗——！

整个夫子庙前瞬间炸开了锅！

汪巡按？那可是朝中清流领袖，刚正不阿，此番南下，正是为巡查东南防务，整饬军备而去！

雷万钧瞳孔骤缩！汪巡按遇袭殉国？这绝非寻常倭寇劫掠！

他猛地看向苏岚清，却见她也正望过来，眼中满是震惊与了然。

倭寇、仙药、巡按殉国……这几条原本看似不相干的线，在此刻，被这八百里加急的烽火，强行拧在了一起！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茶楼之下，一个戴着斗笠、看似寻常江湖客的身影，在听到急报后，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震，随即压低帽檐，迅速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那离去的步法，轻盈灵动，赫然带着几分丐帮“莲花落步”的痕迹。

雷万钧的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

东南……看来这趟差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那张一凡，此刻又在何处？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他，与那“东海长生计划”，又有何关联？

窗外，秦淮风月依旧；窗内，已是山雨欲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