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京城头一朵云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这话，本是南京城的应天府里，那条最是藏污纳垢的乌衣巷中，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呷着混浊劣酒，常挂在嘴边砸吧的。

可今日，他没能说完。

因为巷口，被一个身影堵死了。

来人身着藏青色缎底官袍，其上以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飞鱼纹，腰佩一柄狭长微弧的绣春刀。他就那般静静站着，未出一言，巷子里原本的蝇营狗苟、叱骂调笑声，便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齐颈斩断，死寂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响。

南京城锦衣卫指挥使，雷万钧。

他目光如这江南梅雨天里罕见的雷闪，缓缓扫过巷内每一个畏缩的身影，最后落在那老乞丐身上。

“顾老九，”雷万钧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石板上，“洪武二十三年入丐帮，混迹南京城四十年，人称‘南京百事通’。本官说的，可对？”

老乞丐顾老九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惊惶，随即被谄媚的笑容掩盖：“哎呦，竟是雷大人驾到！小的……小的就是个等死的臭要饭的，哪当得起大人如此挂念……”

雷万钧不等他说完，迈步上前。靴底敲击湿滑的石板，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他停在顾老九身前三尺，这个距离，进可一刀毙命，退可应对万变。

“三个问题。”雷万钧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第一，上月十七，漕运总督马大人溺毙秦淮河，岸边留下的那个湿泥脚印，出自丐帮的‘莲花落步’，何人所致？”

顾老九身子一颤，嘴唇哆嗦着：“大人，这……这小的哪能知道……”

“第二，”雷万钧根本不理会，屈下第二根手指，“三日之前，户部侍郎周大人府邸深夜失窃，库银分文未少，唯独一枚‘东海夜明珠’不翼而飞，墙上以炭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破碗标记。又是谁的手笔？”

顾老九额上已见冷汗。

雷万钧俯下身，目光如刀，仿佛要剜进他的骨子里，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丐帮那位新晋的九袋长老，‘浪子’张一凡，现在何处？”

“张…张长老……”顾老九眼神闪烁，话未说完。

突然！

嗤——！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自巷尾袭来，直取雷万钧后心！

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筷，此刻却快如闪电，劲若强弩！

雷万钧仿佛背后生眼，并未回头，握刀的左手拇指轻轻一推刀镡——“呛”！

绣春刀出鞘半寸，雪亮刀光如新月乍现。

“叮！”

那根竹筷精准无比地被刀镡挡住，断为两截，掉落在地。筷身之上，还穿着一只油光肥腻的……叫花鸡腿。

“啧啧啧，雷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一个略带慵懒和戏谑的声音从巷口屋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斜坐在飞檐翘角之上，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晃晃悠悠。他穿着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的丐帮服色，面容算不上俊朗，却眉宇疏阔，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个江南的烟火气。腰间挂个朱红酒葫芦，手里还拿着另一只鸡腿，正啃得满嘴流油。

不是“浪子”张一凡，又是谁？

雷万钧缓缓转身，按刀而立，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气与张一凡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针锋相对的气场在空中悍然相撞，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张一凡，”雷万钧语气依旧平淡，“你终于肯露面了。”

张一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将鸡骨头随手一扔，精准地落进三丈外一个乞丐的破碗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雷大人摆出这么大阵仗，不就是想请我喝酒吗？”他拍了拍手，摘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可惜啊，我这人穷惯了，只喝得惯这掺了水的劣酒，怕是入不了您这锦衣卫大老爷的口。”

雷万钧眼神微眯：“本官不喝酒，只办案。”

“办案？”张一凡嗤笑一声，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身法轻灵如叶，落地无声。他走到雷万钧面前，毫无惧色地与之对视，“马大人自己失足落水，周大人家的珠子长了腿跑丢，这金陵城每天丢猫丢狗的事多了去，雷大人不管，偏偏盯着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叫花子？莫非是北镇抚司的牢房空了，想抓几个回去充数？”

他话语连珠，又快又刁，每个字都带着刺。

雷万钧不为所动，只是盯着他：“巧言令色。顾老九已招认，是你授意他打探两位大人行踪。”

一旁的顾老九吓得面如土色：“张长老，我……我没有啊！”

张一凡看都没看顾老九，依旧笑着，但眼神渐渐冷了下来：“雷万钧，我知道你。绣春刀下，从无活口，镇狱宝典武功，号称‘七步之内，罪无可赦’。可你抓人，总得讲证据吧？”

“证据？”雷万钧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本官就是证据。”

话音未落，他动了！

身形如电，一步踏前，右手呈爪，直拿张一凡肩井穴！这一抓看似简单，却蕴含无数后招，气机锁定，仿佛一张无形大网当头罩下，正是镇狱宝典中的起式——“降龙手”！

“哈哈，这就对了嘛！讲不通，就打！”

张一凡长笑一声，竟不闪不避，手腕一翻，那青竹棒不知何时已点在身前，棒头颤动，划出数个圆圈，似缓实快，准确地迎向雷万钧的手腕。棒法中正带着一股圆转如意的逍遥劲，正是丐帮绝学——打狗棒法·缠字诀。

拳爪与竹棒将触未触之际，两人气劲已先交锋。

嗡——！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吹得周围乞丐衣衫猎猎作响，站立不稳。

雷万钧身形纹丝不动，官袍下摆却微微荡漾。

张一凡退后半步，青竹棒向下微微一沉，卸去力道，脸上嬉笑之色稍敛，赞道：“好一个‘降龙手’！雷大人，内力精纯，佩服！”

雷万钧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这张一凡年纪轻轻，内力之灵动醇厚，竟不在他苦修多年之下。

“你的‘红尘醉梦功’，也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第一次试探，平分秋色。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第二招即将迸发之际——

“圣旨到——！”

一声尖锐悠长的唱喏，如同利剪，骤然撕裂了乌衣巷的紧张气氛。

一名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太监，在一队锦衣卫力士的簇拥下，快步走入巷中，手捧一卷明黄绢帛，目光扫过雷万钧与张一凡，尖声道：

“锦衣卫指挥使雷万钧接旨！”

雷万钧眉头微蹙，缓缓收势，整理衣袍，单膝跪地：“臣，雷万钧接旨。”

张一凡则挑了挑眉，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东海有仙山，名曰蓬莱，上有长生之药。着锦衣卫指挥使雷万钧，即日启程，密赴东南，访求仙药，一应事宜，便宜行事。东南沿海卫所及地方官员，皆需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访求仙药？

雷万钧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这等荒诞不经之事，竟成了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的钦命？

而靠在墙边的张一凡，脸上的玩世不恭也瞬间冻结，他慢慢站直身体，望向东南方向，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东海……长生药……

一阵穿堂风掠过乌衣巷，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埃，也卷起了弥漫在南京城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雷万钧接过那卷沉重得压手的圣旨，目光越过传旨太监，再次与张一凡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两人眼中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对手，而是被一张无形巨网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同道之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