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牵挂与告别

等陆宁心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她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却听不到隔壁院落惯常传来的晨练声响。问了府里的丫鬟才知，叶寒舟天不亮就被宫中急召入宫了。

陆宁心独自用了早膳，心里却像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她忍不住走到院中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托着腮，望着庭院里开始抽芽的花木出神。

（什么事这么急？连早膳都没用就走了……边关又起战事了？还是朝中出了什么大变故？）

她坐了一会儿，心里越发焦躁不安，又站起身，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踱步。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见不到叶寒舟的日子，竟是这般漫长难熬。他的存在，不知何时起，已经成了她在这个陌生时空里的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隐秘的依赖。

这种认知让她心慌，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将军府外才终于传来了熟悉的马蹄声和门轴转动的轻响。陆宁心几乎是立刻从房间里冲了出来，躲在廊柱后面，屏息看着。

叶寒舟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他似乎是刻意放轻了动作，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却无法掩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或练武场，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比平时沉重许多。

陆宁心看着他关上房门，里面很快亮起了烛光。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厨房里还有些现成的食材，她手脚麻利地做了两样清爽的小菜，熬了一锅软糯的清粥，仔细地放在托盘里，深吸一口气，朝着叶寒舟的房间走去。

“叩，叩，叩。” 她轻轻敲响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叶寒舟带着浓浓倦意、甚至有些沙哑的声音，虽然用力，却难掩疲惫：“进。”

陆宁心应声推门而入。只见叶寒舟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将高大的身躯深深陷进那张宽大的背椅里，头向后仰靠着椅背，双眼紧闭，眉宇间拧着一个深刻的“川”字，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将军，”陆宁心放轻脚步，将托盘小心地放在书桌上那堆散乱的图纸和书籍旁，柔声道：“妾身看您这么晚回来，想必还没用膳，就做了点清淡的小菜和粥，您趁热吃一点吧。”

叶寒舟闻声，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眼底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沉重的忧虑。他看到站在桌边的陆宁心，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陆宁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上前，开始自然地收拾书桌上那些显然是与军事相关的图纸和卷宗，将它们稍稍归拢，腾出放碗筷的地方，一边收拾一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等待：

“妾身不累。妾身……只是想等将军回来。”

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了往日的恐惧和算计，就像家人之间最寻常的牵挂。烛光摇曳，映照着她低眉顺眼的侧脸和那双盛满真诚担忧的眸子，也映照着叶寒舟那张写满疲惫、却因她这句话而微微动容的脸。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粥碗里升腾起的、带着食物香气的袅袅白雾，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凉和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的冰封。这一刻，无关仇恨，无关算计，只有最简单的陪伴和一丝悄然滋生的暖意。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出征的消息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将军府每个人的心头。陆宁心知道叶寒舟绝不会带她去那刀剑无眼的战场，她甚至没有开口请求，只是默默地为他检查着行囊，将一些疗伤的药粉和干净的布条塞进最里层。

出征当日，天色未明，城外点将台前已是人声鼎沸，旌旗招展。无数将士的家属聚集在此，与即将远征的亲人作别，哭泣声、叮嘱声、孩童的呼唤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悲壮而揪心的离歌。

陆昭华（陆宁心）站在送行人群的前列，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并未像其他妇人那般哭哭啼啼。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了那个被亲兵簇拥着的高大身影。

叶寒舟今日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沉重铠甲，甲片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头盔夹在臂弯，露出他线条坚毅的侧脸。他正与副将低声交代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冷峻，仿佛即将面对的并非生死考验，而是一次寻常的巡防。

陆宁心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大明朝的镇军大将军，帝国的壁垒。当他穿上这身铠甲，守护这万里河山、天下黎民便是他刻入骨血的职责，任何儿女私情、府邸恩怨，在此刻都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她就这样认真地看着，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看着他最终交代完毕，深吸一口气，利落地翻身跨上那匹神骏的战马。骏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而叶寒舟稳坐马背，牵起缰绳，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朝她的方向望来。隔着喧嚣的人群，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千言万语，都湮灭在那深深的一瞥之中。那眼神里，有告别，有嘱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隐晦的……牵挂？

随即，他毅然转过头，面向整装待发的军队，高高举起了手臂。

“出发！”

号角呜咽，战鼓擂动。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移动。叶寒舟一马当先，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渐渐融入前行队伍的洪流之中，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和地平线的尽头。

陆宁心依旧站在原地，直到大军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直到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空旷的荒野和呼啸的冷风。

她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空落落的，却又沉甸甸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也将随着那道奔赴未知危险的玄色身影，一同远行了。等待，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而这份等待，将伴随着对烽火连天的无尽担忧，和对那个冷硬男人能否平安归来的最深切祈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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