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合时宜的心动

没等叶寒舟因后花园之事燃起的怒火完全平息，陆昭华（陆宁心）就被他近乎拎着小鸡崽似的，抓着后衣领，“提”回了喧闹的大殿，按在了他身旁的座位上。整个过程，叶寒舟脸色依旧阴沉，动作算不上温柔，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却奇异地让陆宁心感到一丝……被在意的错觉？

众人陆续入席，丝竹声再起，宴席正式开始了。陆宁心右手边，宋玥依旧醉得不省人事，软软地趴在桌沿。陆宁心百无聊赖，时不时用手指戳戳宋玥的胳膊，低声唤道：“宋玥，醒醒，开宴了。”“宋玥，快看，那边有美男子！” 然而无论她怎么逗弄，宋玥都毫无反应。陆宁心自觉无趣，只好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纤细的手指，像个被家长管束住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双用热水烫过的、干净的木筷伸了过来，动作自然地将一小块炖得酥烂的肉和几根翠绿的青菜，轻轻放到了她面前那个精致的小碗里。

陆宁心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叶寒舟。他却并未看她，眼睛平视着前方，似乎在专注地欣赏殿中的歌舞，侧脸线条冷硬如常。他的双手正举杯，从容不迫地回敬着邻座一位官员的敬酒，姿态优雅，动作干脆利落，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带着一种属于武将的洒脱和力量感。

陆宁心看着他那副明明做着体贴的事，却偏要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冷峻模样，不知怎的，竟看得有些走神。目光不自觉地流连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深邃却总是藏着冰霜的眸子上。脸颊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感觉有些发烫。

忽然，叶寒舟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宁心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速度快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脸上的温度瞬间飙升，烫得吓人。她下意识地立刻用手捂住脸颊，慌乱地低下头，心中警铃大作：

（糟糕！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会看他看得入神了？！还脸红心跳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定不是我！是这身体里原主陆昭华残存的灵魂在作祟！对！一定是这样！）

她拼命给自己找理由，试图否定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为了掩饰尴尬和内心的慌乱，她看也不看，伸手就端起了桌上不知是谁斟满的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瞬间灼烧过喉咙，刺激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叶寒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莽撞举动弄得眉头紧蹙，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递过来一方干净的绢帕，同时沉声吩咐旁边的侍女：“去，端碗温开水来。”

侍女很快将水送来，叶寒舟接过，递到她面前，看着她狼狈咳嗽的样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慢慢喝，润润喉。”

温水入喉，那股灼烧感才稍稍缓解。陆宁心缓过气，刚抬起头，就听到叶寒舟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探究：

“你……何时变得如此莽撞毛躁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陆宁心的心上。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鼻腔，眼眶也跟着发热。她清晰地意识到，叶寒舟这句话问的是“陆昭华”，他此刻眼中看到的，关心则乱的，也是那个“陆昭华”。他所有的情绪波动，无论是恨意、报复，还是此刻这细微的关怀，通通都是给那个原本的陆昭华的。

而她陆宁心，不过是一个阴差阳错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异世孤魂，一个小心翼翼的模仿者，一个……替身。

这份清晰的认知，让她心中涌起巨大的委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汇聚，模糊了视线。

直到这一刻，陆宁心才无比真切地感觉到，这股强烈的醋意、这快要溢出来的委屈和眼泪，并非来自原主的残留意识，而是真真切切、由她自己心底滋生出来的！

（我……我居然在吃我自己的醋？不……我是在吃陆昭华的醋？）

（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个对我又冷又狠、心思难测，却又会在细微处流露出别扭关心的……叶寒舟？）

这个发现让她心惊，也让她茫然。这份始于恐惧和生存依赖的情感，是何时悄然变质，在她尚未察觉时，已然生根发芽？眼前的宫宴依旧喧闹，但她内心的世界，却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醒悟，掀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危机都更加汹涌的波澜。

宴席终了，宋玥被闻讯赶来的御史府家仆小心翼翼地接了回去。陆昭华（陆宁心）则与叶寒舟一同登上了返回将军府的马车。

车厢内，与来时的微妙张力不同，此刻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叶寒舟似乎真的有些疲惫，上车后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让人猜不透他是真睡还是假寐。

而陆宁心则完全陷入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之中。她侧身靠着车窗，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灯火阑珊的古代街市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虚无。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认知：她喜欢上叶寒舟了。

（如果……如果我找到了陆昭华跳水自杀的真相，完成了那声“帮我”的请求，我是不是……就要回到现代了？）

（可是，我回去了，他怎么办？叶寒舟怎么办？）

（到时候，真正的陆昭华会回来吗？如果她回来了，她还会喜欢叶寒舟吗？还是会继续恨他？叶寒舟呢？他等的是那个伤害过他的陆昭华，还是……现在这个芯子里已经换成了我的陆昭华？）

（如果他们俩……因为真相大白而解开心结，重新在一起……那我呢？我又算什么？一个暂时的住客？一个修补关系的工具？）

想到这里，一阵尖锐的刺痛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忍不住再次偷偷抬眼，打量对面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昏黄的马车灯光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梁勾勒出坚毅的线条。

鬼使神差地，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陆宁心竟然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朝着叶寒舟的鼻梁方向，想要去触碰一下那真实的温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一只大手如铁钳般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瞬间蹙眉。

叶寒舟倏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锐利如鹰隼般的审视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紧紧盯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质问什么：

“你刚才……”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复杂难辨，仿佛想从她惊慌失措的脸上找出答案。

陆宁心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飞快地收回手，仿佛那只手刚刚碰到了烙铁。她心跳如鼓，脸颊滚烫，心虚地低下头，绞着手指，语无伦次地编造借口：“你……你那个……脸上好像沾了点灰……我想帮你擦掉……现、现在看……已经没了……”

她再也无法承受他那种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猛地将头转向车窗那边，死死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再也不敢回头看他一眼。仿佛只要一对上那双眼睛，她所有隐秘的心事、刚刚萌芽却注定无果的情感，都会无所遁形，被灼烧成灰烬。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一滴温热的液体悄然滑落，她赶紧用袖子偷偷蹭掉。

叶寒舟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闭眼。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固执地望向窗外的背影上，车厢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马车终于抵达将军府。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沉默地穿过庭院。走到岔路口，叶寒舟脚步未停，径直朝着他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更没有只言片语。

陆宁心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寂寞。她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竟然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冷酷、他的强势、他因恨意而生的种种近乎变态的掌控欲，甚至……习惯了他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点别扭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心。

原来，习惯比爱更可怕。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最后又扑到床上，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被里，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啜泣起来。为这荒谬的穿越，为这无望的动心，为那个她可能永远无法取代的“陆昭华”，也为那个看似强大、内心却可能同样伤痕累累的叶寒舟。

眼泪浸湿了被褥，不知道哭了多久，极度的身心疲惫终于将她拖入了沉沉的睡眠。而在梦境的边缘，那个属于陆昭华的声音，似乎又隐隐约约地响起，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恳求：

“帮我……”

前路漫漫，她该如何面对这份不合时宜的心动，以及横亘在她与叶寒舟之间，那道名为“陆昭华”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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