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送人

官道旁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

秦怀玉脸上，那副柔弱无助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她快步走到土坑边，扒开枯草。

顾铭羽正看着她，脸色复杂。

他刚才虽在坑底，却也隐约听到了，她对答如流、演技精湛的那一幕。

“人走了，暂时安全。”

秦怀玉言简意赅，再次伸手去扶他，“能起来吗？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顾铭羽借着她手臂的力道，忍着钻心的疼，艰难站起。

他靠在秦怀玉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与她此刻形象不符的干净药草清香，混杂着血腥与尘土气。

他低头，看着少女沉静如玉的侧脸，那双之前还漾着水光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映着初春冷淡的天光，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在下顾铭羽。”

他哑声开口，报上姓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今日之恩，铭羽必当厚报。还未请教姑娘……”

秦怀玉正费力，支撑着他大半重量，琢磨着怎么把这烫手山芋，合理合法地弄回城，丢给该管的人，闻言头也没抬，敷衍道：

“秦怀玉。”

她心里正盘算着，是直接把这顾铭羽丢去，京兆尹衙门门口，还是想办法通知镇国公府的人，来捡他们家世子？

后者似乎更稳妥些，毕竟她“柔弱不能自理”，怎么能亲自，捡个大男人回去呢？

嗯，得好好想想。

她扶着一步一瘸的顾铭羽，朝着那辆终于修好了的、象征着她平静生活的马车走去。

车夫和青梅看着自家小姐，“捡”回来这么个血淋淋的俊美男人，惊得目瞪口呆。

秦怀玉只当没看见，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得，这京城的风云，怕是想不搅和，都不行了。

秦怀玉指挥着，惊魂未定的车夫王伯，和吓得小脸煞白的侍女青梅，七手八脚，总算将几乎半昏迷的顾铭羽，塞进了本就不算宽敞的马车车厢。

车厢内，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和草屑的味道。

青梅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小姐……这、这人……”

“闭嘴。”秦怀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拿水囊来，还有，把我那个备用的素色披风找出来。”

青梅被她这从未有过的、凌厉语气慑住，下意识地照做。

秦怀玉接过水囊，小心地掰开顾铭羽的嘴，喂了他几口水。

清凉的水滑，过干涸冒火的喉咙，顾铭羽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她又用撕下的另一块干净布条，蘸了水，轻轻擦拭，他脸上和颈部的血污。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利落精准，避开了所有伤口。

青梅抖开，那件月白色的素面披风，秦怀玉接过来，仔细地将顾铭羽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丝缝隙，供他呼吸。

这样一来，从外面看，最多以为车里有人躺着休息，绝不会想到藏着个血人。

“王伯，”秦怀玉敲了敲车厢壁，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

“回城。走南门，绕开人多的地方，尽量平稳些，快些。”

王伯在外头应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后怕，但马车终究是稳稳地动了起来，朝着京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以及顾铭羽因忍痛而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秦怀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顾铭羽……镇国公世子。

这个名字，原主秦怀玉的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印象。

镇国公府，大雍朝顶尖的勋贵之一，手握兵权，圣眷正浓。

而这位世子爷，据说年少有为，文武双全，是京中不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秘密查案？

查什么案？

谁要杀他？

一个个疑问冒出来，又被她强行按下去。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这是她两辈子都用得着的真理。

她现在只想把，这个烫手山芋平安丢出去，然后继续回她的梨香苑，当小透明。

然而，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

马车行至半途，盖在顾铭羽身上的披风下，传来他低哑模糊的呓语：“……水……”

秦怀玉睁开眼，示意青梅，再喂他点水。

喂完水，顾铭羽似乎清醒了些，披风下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掀开。

“别动。”秦怀玉按住披风一角，声音冷淡，“不想死就老实躺着。”

顾铭羽的动作顿住了。

黑暗中，他感受着那只隔着布料，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沉默片刻，哑声问：“……去哪？”

“京城。”秦怀玉，言简意赅。

“……不能回国公府。”顾铭羽的声音，带着急促，“也不能……去官府。”

秦怀玉挑眉。果然麻烦。

“为何？”

“内鬼……未清。”

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说得艰难，“送我……去城南……永平坊……槐树胡同……最里面一家……”

他说完这几个地址，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

秦怀玉皱了皱眉。

永平坊？

那是京城里，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

镇国公世子，在那里有安全屋？

倒也说得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灯下黑。

她权衡利弊。

把他扔回国公府门口或者衙门，固然能最快撇清自己，但若真如他所说，镇国公府或者官府里有内鬼，那她这个“救命恩人”恐怕立刻就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死得悄无声息。

送去他指定的地方，虽然麻烦点，但至少能暂时隐藏在暗处。

“王伯，”她再次敲了敲车厢，“改道，去永平坊，槐树胡同。”

王伯在外头，迟疑了一下：“小姐，那地方……”

“就去那里。”秦怀玉，语气坚定。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与原本回府路线，截然不同的城南驶去。

越靠近永平坊，街道越发狭窄，路面也变得颠簸起来。

两旁是低矮的房屋，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飘荡，偶尔有粗鲁的叫骂声，和孩子的哭闹声传来。

青梅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小脸更白了。

秦怀玉却依旧平静，甚至掀开车帘一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外面的环境。

终于，马车在槐树胡同，最深处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秦怀玉吩咐，王伯和青梅在车上等着，自己跳下马车，上前叩门。

叩门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这是顾铭羽昏迷前，勉强告诉她的暗号。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找谁？”

“送药的。”

秦怀玉按照顾铭羽，交代的暗语回答，“病人需要静养。”

那男人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低声道：“等着。”

门又关上了。

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那中年男人侧身让开。

“进来。”

秦怀玉返回马车，和王伯一起，费力地将顾铭羽，从车里扶出来。

那中年男人见状，立刻上前接手，他的动作明显熟练且有力，轻松地将顾铭羽，背了起来，快步走进院内。

秦怀玉跟着进去，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陈设简单，看不出什么特别。

中年男人将顾铭羽，安置在厢房的床榻上，立刻有一个做郎中打扮的老者，提着药箱上前，开始检查伤势。

秦怀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中年男人安置好顾铭羽后，走到秦怀玉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姑娘救我家主子。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日后……”

“不必。”

秦怀玉打断他，语气疏离，“人已送到，我的任务完成了。告辞。”

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走得如此干脆。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世子，又看看秦怀玉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再次拱手为礼。

秦怀玉走出小院，重新坐上马车。

“回府。”

马车再次启动，驶离了这混乱的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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