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魂游

三个牢官把公子纠拿出天牢，出城十里，伴着夜色找了个僻静的枯树林，便是公子纠的命丧之地。

几个要命的倒是十分恭敬，停停走走都听公子纠招呼，及到尽头，有个丈余的空地，草木泥石尽都清了，成了个露天的刑台。

“纠公子，准备好了便知会我等一声，我们三个便送公子。”几人让公子纠在中间站了，领头的说话。

“你几个竟认得我？”公子纠问。

“王说认得，我等便认得，王说不认，我等便认不得。”刀斧手答道。

“既如此，诸位请动手罢。”公子纠昂首望月，朝三人说话。

“纠公子好走！且在路上等我等片刻，尊王令，我等随公子同行！”借着月色，一柄朴刀亮堂堂，径直把公子纠头颅砍下。持刀那人又各自杀了两个随行的，挺着朴刀往自个脖颈一抹，也去了。

原是公子白百金买了三人性命，为做个干净，要三人随公子纠一同上路，来时便饮了鸩酒，命本也在一两时辰之中，此时动刀，倒少了苦楚。

一点寒芒削首，公子纠只觉得脖颈一凉，天旋地转，圆圆滚滚跌倒在土间，眼中还有三个死士吃痛乱扭。不及思索，下半身火炙一般刺痛，本想拿手摸摸，却似被缚了手脚，动弹不得，圆月高悬，树影朦胧，公子纠眼中渐有迷离之色，不敌身下痛楚，昏昏沉沉要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许久，似一场大梦，公子纠醒了过来，灵台自比之前更加清明，周遭万物似乎全有感应，以为是赶路疲惫，不知在何地睡了半刻。

低头找路，才发觉浮在虚空之中，身体手脚隐隐约约，身下正是方才的刑场，合他四具尸首，都在场中。细看之下，还有三个一般的阴影相顾厮守，便是方才同死的三人。

本要迈步接近，却动弹不得，原是魂魄之体，只在天地之间飘飘荡荡，此时无风，几人才在邢台之上而已。

“白弟做得绝，倒是害了你等三人，不想身死竟是这般，倒是我害的。”公子纠贵气不少，朝三人说道。

“公子却不必懊恼，王与我百金，为我老小置田养老，我三人都是自愿随公子同去。”那飘荡的幽魂答道。

几人正在闲聊之间，忽一刻风起，飘飘荡荡竟往临淄城中去了，怕是天地有意，还有几人看看临淄王城的光景。

城中更鼓乱响，东街巡城卫队拖着断枪踉跄奔逃，身后追着七只碧眼狸奴，不知是城中哪家妖官的奴仆下手吃人。西街繁华所在，贵胄王族夜夜笙歌，传出阵阵媾和动静，先王好色，下必盛焉。

一阵风起，飘飘荡荡又不知到了何处。

城隍庙中，乞丐与老妪抵足，东院难民将死，西院停尸发臭。城隍庙前野狗吠，城隍庙里墙漏风。

不觉过了一夜，日色升腾，阳气燃魂，这一日只顾身痛魂残，更不知又飘荡到了何处，及到暮色，阴气渐浓，才有了神智。

淄水汤汤，不见城池楼阁，只见农田忙碌，夜半还有人收粮。先王襄公桀骜好战，只惹四海田忙。黎民难堪，典儿卖女，四方求索，只为求一个僻静山中独活。

又过了一日，一魂燃尽，真灵散了；一魂飘荡，不知去了何处，只一个魂魄隐隐，还同公子纠同在，只是灵台浑浊，痴痴傻傻。

第三夜又不知飘在何处，只五里城池，也有一个城隍厮守，有老丈持了半截残香供奉，青烟刚起，泥塑的神像睁眼，那城隍显了灵感，一把攥住老妪魂魄，吞了。

公子纠怒而挥袖，魂力激荡，却只掀起一阵阴风，那城隍本想连他也吃了，只是他还有半分天命护着，作罢了。

飘荡三夜，日气又升，这一日恐怕连他魂魄也要燃尽，此为身死道消，三界之中便再无此人。

飘飘荡荡，东方既白，灼魂之气又起，还剩那痴傻的魂魄当时就散了，留公子纠一个。

忽一股清气扶持，日灼之痛俱消。恍惚间，有个道人踏空而来。

来者蓬头跣足，腰间葫芦盛着星河，手中蒲扇缺了三根骨柄。扇面轻挥间，公子纠即将溃散的魂体忽被注入一缕青气，稳了魂魄。

那人不慌不忙，腰间取了一个葫芦，把公子纠残魂摄了去了。

“唉，还真不好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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