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他是个太监！

两人再次踏入怡红院，那管事的妈妈眼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语气比昨日更加热络恭敬：“哎哟！李公子！您可算来了！昨夜您那两首《青玉案》，真是让我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声名远播啊！不知今晚，李公子可还有佳作，能让咱们再开开眼？”

太子秦钰轩此刻心情极佳，被这奉承话捧得飘飘然，他学着江湖人的豪爽派头，大手一挥：“好说！好说！酒好，舞好，姑娘好，本公子的诗，自然就好！”他也不多纠缠，在一名侍女的引导下，与李三元径直走向常恒所在的雅座。

今日的常恒，不似昨日那般前呼后拥，只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饮，显得清静了许多。见二人到来，他立刻起身，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拱手道：“李兄，，昨夜是常某孟浪，多有得罪，还望两位公子海涵！”

太子此刻豁达得很，浑不在意地摆手：“常兄说的哪里话！不打不相识嘛！昨日听常兄一曲，琴音激越，技艺超群，也让我着实惊艳！心中早有惺惺相惜之感！”

“李兄过奖！”常恒见对方如此大度，更是心生好感。

三人举杯，共饮一杯，算是将昨日的些许不快尽数揭过。落座后，常恒看向李三元，态度认真：“昨夜匆忙，竟未来得及请教这位公子名讳，实乃常某一大憾事！”

李三元也不托大，平静地将本名告知：“在下李三元。”

“李三元兄，幸会幸会！”常恒再次郑重拱手。

几杯美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三人谈笑风生，说些京城趣事、风月见闻，倒也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常恒神色一正，将话题引回正轨：“李兄，昨夜你我虽有赌约，后来虽都被四位大家邀请一见，但常某心中有数，在诗词一道上，我是输得心服口服，彻彻底底。只是当时你我并未立下具体赌注。”他语气诚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常恒虽只是一介商贾之子，无名小卒，但也深知‘言出必行’四字的分量。既然有约在先，岂能当作儿戏？还望李兄将赌示下，常某绝无二话！”

李三元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这常恒，年纪轻轻，家境显赫，却能如此光明磊落，信守承诺，输了便认，绝不赖账，果然是个人物！不由让人高看一眼！

太子秦钰轩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常恒的肩膀：“常兄！你我既是惺惺相惜，又何必拘泥于那区区赌注？当时既未立下，那便是没有！我李羽轩与我这三弟一见如故，与常兄你，亦是相见恨晚！既然如此投缘，不如就借着此间风月，美酒笙歌，咱们三人就此义结金兰，结为异性兄弟！常兄以为如何？”

常恒眼睛一亮，他本就极为欣赏对方的“才华”和“气度”，闻言大喜过望：“好！大哥此言，正合我意！来人！换应景的曲子，上最好的酒！”

丝竹之声随即一变，奏起了更为激昂、充满豪情的乐曲。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在这京城第一销金窟，在靡靡之音与氤氲香风的环绕下，一场极其特殊的结拜仪式开始了。三人举杯，对着……呃，大概是对着满堂的春光与彼此眼中的真诚，立下了兄弟盟约。

一位是当朝太子，隐姓埋名。

一位是京城首富之子，家财万贯。

一位是穿越而来的冒牌太监，身怀系统。

这组合，当真是光怪陆离，让人啼笑皆非。

“大哥！”

“二弟！”

“大哥！”

“三弟！”

“二哥！”

“三弟！”

称呼已定，三人相视片刻，随即不约而同地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酒杯再次重重地碰在一起，酒液飞溅，映照着三人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庞。

李三元感受着这奇异又热烈的氛围，心中百感交集，只觉得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这结拜的缘分，未来是福是祸，是助力还是拖累，此刻，谁又能说得清呢？但至在这一刻，酒是热的，心也是真的。

辞别了把酒言欢、义结金兰的李三元与常恒，太子秦钰轩怀着一颗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心，独自来到了与春絮约定好的雅致小院外。贵为储君，他早已习惯了旁人的逢迎与敬畏，可此刻，手心竟微微有些汗湿，心中莫名忐忑。回想以往，那些宫娥侍女哪个不是恨不得立刻投怀送抱，盼着能攀上高枝？可眼前这位春大家，姿容绝代，才情卓绝，眼神清澈又带着洞察世事的聪慧，竟让他平生第一次，生出几分“有求于人”、生怕唐突了佳人的小心翼翼。

“算了！日后这等以真性情相交、不为他太子身份的机会怕是凤毛麟角！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今夜留下遗憾！”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摒弃了平日里的骄纵之气，轻轻叩响了门扉。“春大家，在下李羽轩，依约前来拜访。”

片刻，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春絮并未盛装，只着了简单的家居常服，薄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见来人是“李羽轩”，她眸中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欣喜光彩，侧身将他请进房中。

“李公子请坐，小女子为你沏茶。”

“春大家不必劳烦，我自便就好。”

“来者是客，李公子安然坐着便是。”春絮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太子依言坐下，鼻尖萦绕着春絮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不同于宫中妃嫔惯用的浓郁香料，这是一种清雅自然的体香，混合着墨香与茶气，让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心跳也快了几拍。

春絮娴熟地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向太子，带着探究与纯粹的欣赏：“李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虽年纪尚轻，却沉醉于诗词之道已有十数载。我观李公子与我年龄相仿，不知为何能有如此高深的诗词造诣，竟能接连作出《元夕》与《横塘路》这般足以传唱千古的绝品？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啊？哈哈……这个……”太子干笑两声，头皮有些发麻，“春大家过誉了，其实与大家一比，我倒像个后进生。那两首词……大抵是当时心境到了，偶有所得罢了，哈哈，偶有所得！”他只能硬着头皮打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春絮见他言辞闪烁，也不强求，微微一笑，如春花初绽：“既然李公子不愿提及师承，小女子也不便追问。只是……”她话锋一转，纤指轻轻点在那写着《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的花笺上，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疑惑，“我细细品读公子这首词，词中‘梅子黄时雨’分明是春夏之交的景象，如今时方初春，距那时节至少还有两月光景。莫非……公子此词，乃是去年春日所作？”

太子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这女子心思竟如此缜密！他只能顺着话头承认：“哈哈，春大家果然心细如发，观察入微！确实……确实如此！”

“哦？”春絮眼中疑惑更甚，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求知的美感，“那，小女子心中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公子解惑。”

“春大家请讲。”太子心中警铃大作，感觉要糟。

“据小女子所知，”春絮缓缓道来，声音清晰，“这《青玉案》词牌，似乎是最近方才从宫中流传出来，此前并未听闻。《青玉案·元夕》被公认为是此调的第一首。而公子却说，您这首《横塘路》是去年所作……”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太子，仿佛要看进他心里去，“莫非，公子您，才是这《青玉案》词牌的开山鼻祖？”

坏事了！ 太子心中哀嚎，老三啊老三！你这词给得时机不对啊！这不是要把你哥哥我架在火上烤吗？！

春絮见他脸色微变，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而且，这词牌既是从宫中传出，甚至坊间有传闻，说那首《元夕》乃是……乃是当今圣上御笔亲填。公子的身份……”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愫，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小女子绝非有意打探公子身世，只是……只是公子如此惊世才情，小女子……确确实实起了托付终身之念，故而才冒昧相询，出此下策。若公子实在不便回答，小女子在此向您赔罪便是。”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太子连忙虚扶一下，心中更是乱成一团麻。他确实中意春絮，无论是容貌、才情还是这份灵慧。但他心知肚明，春絮此刻倾心的，是那个能写出传世诗词的“才子李羽轩”，而这份才华的真正主人，是李三元！若李三元是个正常男子，他秦钰轩纵然再喜欢，也未必会横刀夺爱，说不定还会乐见其成。可偏偏……李三元是个太监！让他将自己欣赏的女子推给一个太监？他于心何忍！可若据实相告……这局面又该如何收拾？

“唉——！”太子长叹一声，心中暗道：老三，别怪哥哥对不住你！你若是个健全男儿，我必成人之美！可如今……哥哥我也是为了春大家终身幸福着想啊！

他把心一横，面上露出几分“不得已”的苦涩，道：“实不相瞒，在下的身份……确实与宫中有关。这《青玉案》词牌，也并非我李羽轩首创，乃是在宫中……流传已有些时日的旧调了。”他含糊地承认了与宫中的关联，并否定了自己是开山鼻祖。

春絮闻言，眼中期待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原来如此……多谢李……姑且仍称您李公子吧，多谢李公子如实相告。”说完，她便垂下眼帘，不再言语，只顾着摆弄手中的茶杯，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太子见她如此，反而有些疑惑了：“春大家既已知晓我的身份非同寻常，为何反而沉默不语？”

春絮抬起头，露出一抹凄清而决绝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小女子自知身份卑贱，若公子只是寻常富贵闲人，小女子或许还能痴心妄想，指望有朝一日能蒙公子不弃，求得一个侧室妾侍的名分，相伴左右。可公子贵为……天潢贵胄，”她艰难地说出这四个字，“小女子一介风尘女流，将来……又要如何自处呢？难道要一生一世，躲藏在那见不得光的阴影之下吗？”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认命般的平静，“李公子，时候不早了，您请回吧。小女子……要歇息了。”

太子看着她凄美的侧脸，心中天人交战。他并非不懂春絮的顾虑，但他更清楚自己的权力——他可不是她想象中的普通皇子或闲散王爷，他是国之储君，未来的皇帝！只要他想要，莫说一个春絮，便是将这四位花魁尽数纳入东宫，谁又敢说半个不字？权势之下，何来“不能自处”？

然而，看着春絮那带着尊严的哀伤，他心中那点强取的念头，终究是消散了。罢了！ 他心想，终究是老三自己引来的缘分，成与不成，真相如何，还是交由他们自己吧！我在此越俎代庖，反倒不美。

“春大家且慢！”太子出声唤住已欲送客的春絮，“本公子还有几句话，望大家听后再做决断不迟。”

春絮身形一顿，背对着他，声音微冷：“李公子千万莫要用皇家权势来胁迫于我。我虽卑微，心中亦有尺规，大不了……鱼死网破而已。”

“春大家误会了！”太子连忙解释，语气真诚了些，“我绝无胁迫之意。只是此间关乎一人之名誉与……真相，本不愿对外人言及。但观大家一片真心，我不忍欺瞒。”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那两首《青玉案》……《元夕》与《横塘路》，其真正的作者，其实是同一人”说罢，便一五一十的将来龙去脉告诉春絮。

春絮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竟是他？！那位李三元公子？”她随即更加困惑，“可公子既然明知我……我心中属意的是他，为何又要……又要对我这般……”

太子以手掩面，状似无奈叹息，心中却想：老三啊老三，哥哥我这可是在帮你解决桃花劫，总不能看着这么好的姑娘对你一个太监情根深种，耽误了终身吧！这恶人，哥哥替你做了！

他放下手，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看着春絮，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实不相瞒，他……李三元……是宫中的内侍，是……一个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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