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装逼的太子

自那首《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被诵读出来后，后续虽有侍女仍在念诵其他才子的作品，其中也不乏精巧别致、可称一时之选的佳句，但在那“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所构筑的、几乎完美的意境面前，所有的作品都黯然失色，如同萤火试图与皓月争辉，彻底失去了光彩。众人的心神早已被那首横空出世的绝唱牢牢攫住，议论、赞叹、回味，皆围绕于此，再难分心他顾。

春絮大家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抑。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美眸流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望向台下：“不知……不知方才诵读的那首《青玉案》，是哪位公子的大作？此词意境高远，情深绵邈，不知词作何名？小女子斗胆，恳请这位公子不吝移步，至小女子闺中一叙，愿当面请教词中深意。”

太子一听，心头狂喜，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李三元，低声急问：“老三，快！这词叫啥名儿来着？”

李三元面不改色，当即在纸上写下“凌波不过门前路”几个字，意在提醒太子，这是根据现场情境即兴改编的。

太子心领神会，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具体叫什么，只要有名字就行。他当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摆出风流才子的派头，站起身，朝着台上的春絮拱了拱手，声音刻意带上几分沉稳：“春大家有礼了。这首拙作，正是在下……嗯，酒后信手涂鸦之作。词名便依词中首句，称作《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吧！”

“《凌波不过横塘路》……好名字。”春絮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异彩更甚，她追问道：“公子大才，只是不知词中所提‘横塘路’，乃是京城哪一条道路？小女子十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景致与心境，才能孕育出这般足以与那首《元夕》比肩、甚至在意境缠绵上犹有过之的传世之作？”

“这个嘛……”太子被问得一滞，他哪知道什么横塘路？但他反应极快，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与“追忆”，信口胡诌道：“说来惭愧，这‘横塘路’并非京城名路，不过是……不过是在下家中园子里一条寻常小径，登不得大雅之堂。至于作词时的心境……”他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语气飘忽，“此词乃是酒后偶得，灵光一现罢了。此刻非彼刻，纵有千言万语，也不及词中那一两句说得深刻、写得传神了。”

春絮大家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番玄之又玄的解释。

李三元在一旁听得内心直呼好家伙：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头牌！太子这一通狗屁不通、故弄玄虚的话，硬是被她听出了几分“大道至简”、“灵感天成”的深意！牛的！这脑补能力，我给满分！

“公子过谦了。”春絮敛衽一礼，“待今日散场之后，万望公子能移驾小女子闺中。诗词之道，小女子向来极为喜爱，恳请公子能不吝赐教，详谈词中精妙。”

太子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强装镇定，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高手”的矜持：“春大家言重了，赐教不敢当。能与春大家这等才女切磋诗词，是在下的荣幸。”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坐下，继续饮酒，努力维持着那副宠辱不惊的“诗词大家”风范……

李三元看着太子那装模作样的派头，心里直打鼓：这混不吝卖相装得还真不错！举止从容，言谈“高深”，再加上这首词的加持……这春大家，不会真被他这金玉其外的架势给唬住，芳心暗许了吧？

春絮再次举杯，面向全场，声音清越：“今日能闻此传世佳作，实乃我怡红院之幸，亦是诸位之幸！诸位，自古盛世出名篇，此词一出，正当为我朝盛世贺，为陛下圣明贺，为此不朽佳作贺！”

“为陛下贺！为盛世贺！为佳作贺！” 全场宾客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春絮大家亲自奏曲，十几名妙龄歌女再次齐声吟唱那首新得的《青玉案》，悠扬的曲调与绝美的词句交织，回荡在怡红院的每一个角落。场上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到了极点。有人受此激发，借机写下诗词歌颂太平盛世，引得身边之人喝彩连连；有人豪情勃发，直接提酒登台，即兴赋诗一首，博得满堂彩；更有甚者，酒意上涌，直接躺倒在地，以地为纸，纵笔疾书，状若癫狂……真可谓文人癫狂，尽显风流！

期间，亦有不少人被太子（此刻化名李羽轩）的“才华”所折服，纷纷前来结识攀谈。太子倒也来者不拒，自称是刚来京城游学的士子，与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几轮酒下来，他本就饮了不少，此刻更是醉意明显，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就在这一片狂热的氛围中，只见太子李羽轩猛地站起身，脚步虚浮，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李三元，踉跄着走到场中，高举酒杯，用带着醉意却异常响亮的声音吼道：

“这……这煌煌盛世！当……当有我一词！”

众人闻言，目光再次聚焦于他，充满期待：“哦？！***又有佳作问世？！”

太子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高声吟诵：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吟罢，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中酒杯“哐当”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板上，竟是醉得不省人事，鼾声随即响起。

次日下午。

太子秦钰轩在一阵宿醉的头痛中猛地惊醒，茫然四顾，发现自己已然躺在太子府那柔软舒适的锦榻之上，周遭是熟悉的熏香与帷幔。昨夜的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闪烁着斑斓却模糊的光影。

“殿下，您醒了？”内侍恭敬的声音在帷外响起，“李三元李公公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哦？快请！”太子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连忙起身。

不多时，太子便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晕晕沉沉地在偏殿见到了神色如常的李三元。他甚至顾不上仪态，一把抓住李三元，急切地追问：“老三！快，快跟孤说说，昨夜后来怎么样了？孤……孤好像喝断片了！”

李三元看着太子那焦急又带着点忐忑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便也不隐瞒，将后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回殿下，昨夜四位头牌大家，确实都依诺邀请了她们中意的才子私下会面。”

“哦？都有谁？”太子眼睛一亮。

“夏蝉姑娘邀请的是以琴技动人的常恒公子；秋棠和冬璃两位大家，也各自屏退了他人，与她们选中的才子单独交谈了几句。不过，风头最盛的，自然还是殿下您。”李三元顿了顿，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现场所有人都说，之前那首《青玉案·元夕》已然力压文坛数百年，堪称绝唱。谁曾想，昨夜殿下您又是一首《青玉案·横塘路》横空出世，其意境之幽深缠绵，竟仿佛要再压文坛数百年！至于殿下醉倒前吟诵的那四句更是应景非常，如今正值春节喜庆余韵未消，引得满堂喝彩，将气氛推到了极致！”

他看了一眼太子越来越亮的眼神，继续道：“而且，与其他三位大家只是用屏风略作阻隔、浅谈几句不同……春絮大家，是亲自邀请‘李羽轩’公子，要不是这位公子醉的不省人事，怕是已经…”

“好！好啊！爽！哈哈哈哈！”太子秦钰轩听得心花怒放，用力一拍大腿，只觉宿醉带来的头痛都减轻了大半，“这辈子都没这么爽快过！文压全场，独占花魁！痛快！”他兴奋地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常恒呢？还有他那几个跟班，后来可有说什么？”

“常恒公子倒是颇有气度。”李三元回道，“他说，经此一夜，胜负已不重要。他极为欣赏‘李羽轩’公子的才情，真心想交这个朋友。故而与殿下相约，今晚怡红院再聚，要把酒言欢，义结金兰。”说到这里，李三元语气略带迟疑，“只是殿下，您身份尊贵，与一商贾之子结拜，是否有些……”

“哎！”太子大手一挥，浑不在意，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我早就想好了”的狡黠，“跟他常恒结拜的是那个才华横溢的士子‘李羽轩’，又不是太子‘秦钰轩’！怕什么？况且，”他挺起胸膛，努力做出正直的模样，“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酒桌上答应的事，醒酒就不认账，那可不是君子所为！你说对不对啊，老三？”

他亲热地揽住李三元的肩膀，一副“咱们哥俩好”的架势。

看着太子这既要面子、又透着点无赖，却意外地坚守了某种“酒桌信用”的模样，李三元忽然觉得，这位看似荒唐的太子殿下，骨子里似乎也藏着些……嗯，颇为有趣的闪光点。

“走吧走吧！”太子兴致勃勃，拉着李三元就往外走，仿佛昨夜酩酊大醉的不是他一般，“别让常恒兄弟和春絮大家久等了！这怡红院，孤……呃，本公子现在是越去越有滋味了！”

李三元被他拽着，无奈地笑了笑，心中暗忖：这太子，倒也不算全然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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