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秦王

洛水的支流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沈青芜蹲在岸边，用冰凉的河水擦拭脸上的泥灰。水流漫过指尖时，她看见水面倒映出的人影——粗布短打，束着利落的发髻，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未被乱世磨平的清亮。

“姑娘，唐军大营的方向有动静。”沈忠站在身后，手里攥着那把敲变形的铜锣，“好像是朝着咱们这边来的。”

沈青芜直起身，往西北方向望去。暮色渐浓的旷野上，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看方位正是唐军驻扎的营地。她心里咯噔一下——李世民派人来了。

“收拾东西，走。”她沉声道，将最后一块麦饼塞进怀里。那是昨日李世民留下的谢礼，她终究没舍得扔。

流民们动作麻利，不过片刻就将简陋的行囊捆好。沈青芜刚要带队钻进旁边的芦苇荡，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清朗的问话：“前面可是沈九壮士？”

她脚步一顿，知道躲不过去了。

来的是三个唐军骑士，为首那人穿着玄色铠甲，看肩甲的样式像是个偏将。他在离沈青芜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态度还算恭敬：“我家秦王有请沈壮士过营一叙，以谢昨日救命之恩。”

“不必了。”沈青芜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沙哑的嗓音，“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叨扰殿下了。”

偏将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从怀里摸出块令牌递过来：“壮士若是不便，这令牌您且收下。日后若到唐军地界，凭此牌可畅通无阻，食宿全免。”

沈青芜没接。乱世之中，这种“承诺”最是不值钱。她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远处又有一队人马过来，火把的光晕里，为首那人的身影有些眼熟——是李世民。

他没骑马，由两个亲卫搀扶着，步履虽缓，却走得很稳。肩上的伤显然还在作痛，每走一步，眉头就微微蹙一下。

“王将军，退下吧。”李世民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那偏将立刻躬身退到一旁。李世民走到沈青芜面前，目光在她和身后的流民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她脸上：“沈壮士这是要走？”

“是。”沈青芜不卑不亢地回视，“邙山一带不太平，我们打算去洛水西岸碰碰运气。”

“西岸如今也不太平。”李世民缓缓道，“王世充的残部在那边烧杀抢掠，你们这几个人去了，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沈青芜心里一沉——她只知道西岸有父亲的旧部，却不知还有残兵。

“多谢殿下提醒。”她顿了顿，“不过总得去看看。”

李世民沉默片刻，突然道：“若是不嫌弃，可暂去我军大营歇息几日。等探明西岸情形，再做打算不迟。”

流民们顿时露出期待的神色。军营里至少有口吃的，总比在荒野里挨饿强。沈忠也拉了拉沈青芜的衣袖，示意她答应。

沈青芜却很清楚，“暂住”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她看向李世民，这人的眼睛在火把的光线下格外深邃，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

“殿下的好意心领了。”她硬着心肠拒绝，“我们这些流民粗野得很，怕是会扰了军营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李世民微微一笑，“沈壮士能在绝境中想出烟火传信的法子，又能以寥寥数人引开追兵，这份智谋，可比军营里的许多‘规矩人’强多了。”

他这话像是夸赞，又像是试探。沈青芜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指尖冰凉——这人果然对昨日的事起了疑心。

“殿下过誉了。”她垂下眼帘，“不过是些歪门邪道，登不得大雅之堂。”

“能救命的，就是好法子。”李世民的声音温和了些，“我知壮士不愿欠人情，这样吧——我营中正好缺些打杂的人手，你们暂且留下帮忙，每日管饱，算作雇佣。等你们想走了，我再派人护送你们去西岸，如何？”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既给了她台阶，又没显得刻意拉拢。流民们已经按捺不住，有个年轻些的甚至直接喊出声：“沈九哥，咱就留下吧！”

沈青芜看了眼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她可以自己挨饿受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跟着她的人走绝路。

“既如此，叨扰了。”她终是点了头。

李世民似乎松了口气，对身边的亲卫道：“带沈壮士他们去东营的空置帐篷，好生安置。”

“是。”

亲卫领着流民们往大营走去，沈青芜落在最后。李世民忽然叫住她：“沈壮士留步。”

她回过头，见李世民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昨日看你手臂似乎受了伤，这个你拿着。”

是金疮药。沈青芜这才想起，昨日在乱石坡躲避时，手臂被树枝划了道口子，刚才只顾着应付，倒忘了疼。

“殿下自用吧。”她摆摆手，“小伤而已。”

“拿着。”李世民将瓷瓶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掌心，他微微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多说，“军中药材虽不算充裕，这点还是有的。”

瓷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沈青芜捏着那小小的瓶子，看着李世民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或许并不像她想的那般难以相处。

“姑娘，快走啊！”沈忠在前面喊她。

她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唐军大营扎在洛水北岸的平地上，连绵的帐篷在夜色里像蛰伏的巨兽，巡逻兵的甲叶碰撞声和远处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肃杀的秩序感。

亲卫将他们领到东营边缘的几顶旧帐篷前：“委屈各位了，先凑合一晚。明日一早会有人来分派活计。”

帐篷里空荡荡的，只有些干草铺在地上。流民们却很满足，倒在草堆上就打起了呼噜。沈青芜坐在帐篷角落，借着从帘缝透进来的月光打量那瓶金疮药。

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打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出来，确实是上好的金疮药。她倒出一点药膏，小心地抹在手臂的伤口上，清凉的感觉瞬间压过了疼痛。

“姑娘，你说这秦王……是真心留咱们吗？”沈忠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不好说。”沈青芜将药瓶收好，“防着点总是没错。明日分派活计，我去，你们都留在帐篷附近，别乱走动。”

沈忠点点头，又道：“那咱们还查王掌柜说的事吗？”

沈青芜沉默片刻。王掌柜说，父亲的旧部在洛水西岸的柳林镇，手里或许有当年沈家案的线索。可如今西岸不太平，唐军大营又在眼前，她突然有了个新想法。

“查。”她低声道，“或许……能从唐军这里问到些消息。”

李世民既然能围困洛阳，对周边的情形定然了如指掌。若是能不动声色地从他嘴里套出些关于“宇”姓官员的线索，总比自己盲目寻找强。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和这位秦王殿下有更多牵扯了。

沈青芜望着帐篷外巡逻兵的剪影，心里有些犹豫。她见过太多在权力场里翻滚的人，他们的笑容背后往往藏着算计，善意之下常常裹着目的。李世民会是例外吗？

她不知道。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夜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洛水的潮气。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沈青芜将短刃放在手边，闭上了眼睛。

明日，或许会是更难走的一步。但她别无选择。

中军大帐里，李世民正对着地图出神。房玄龄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查过了，邙山附近确实有个叫沈九的流民头领，带着几十个人在山里讨生活，听说很有些本事，就是性子孤僻，从不愿依附任何人。”

李世民“嗯”了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的邙山位置点了点：“一个流民，能有那般见识和胆气，不简单。”

“会不会是王世充派来的细作？”房玄龄有些担心。

“不像。”李世民摇头，“若是细作，大可趁我受伤时动手，不必费尽心机引援军。”他想起方才碰到沈九掌心时的触感，那般纤细，倒不像常年劳作的男子……

“殿下，要不要再查查？”

“不必。”李世民抬起头，目光锐利，“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明日给他们分派些轻活，看看再说。”

房玄龄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拿起桌上的半截铁箭——正是昨日从乱石坡捡回来的那支。

箭杆是普通的桦木，打磨得不算精细，箭头却淬过火，透着一股狠劲。他摩挲着箭杆上的纹路，忽然想起沈九那双藏在泥灰后的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

这人，到底是谁？

他将铁箭放在桌上，重新看向地图。洛阳城的轮廓在烛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头顽固的巨兽。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或许……真的需要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比如，那个叫沈九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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