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雄主

凡人常道，雄主寡恩。

意即胸怀野心大志的君主，便鲜少脉脉温情，更无情思羁绊，方能成就事业。

而这句话放之龙族四海，依旧皆准。

众人皆知龙族动乱后，白龙之女趁乱消失，赤龙公主两百年来从未停止追杀，但一直未能找点半点踪迹——而这，也成为老龙王百年来的慰藉。

细想起来，东海龙王都不是赤龙对手，一条寻常白龙后代，便是存活长大，又能改变什么？

故那带走白龙女之龙，若非为了将来起用，便只能是出于情感维护。

而于白龙母女心存情意者，无非老龙王之流。偏他们又被打得死伤无数丢盔弃甲，余下少许也尽数投降。

也因此，才有传言道，若有龙能在公主手中救下婴孩，必定是她身边的叛徒——从后面将窈窈放进阳华山也可以看出，那条真龙不仅在公主身边，必定还是一条高阶存在……

凡人都能想到的事，若赤龙公主却花两百年中找不出这样一个叛徒，想来，她统御东海的时日，也不见能长久。

但事实明显不是如此。

而当其他伴驾离去，玄隐清晰感知到一旁龙女的气息时，便明白了前后一切。

因为那气息，与当初窈窈襁褓上沾染的，是如此相似。

也是，她曾抱着她一路穿越混乱，躲避眼目，从东海潜入阳华山中，必然或多或少会在强暴上留下自己的真龙之气……

玄隐不相信公主的第一侍从会背叛主子，便只能相信，当初从动荡中救出小白龙的，就是公主自己。

当年，四海真龙混战，死伤无数，海面尽是龙尸漂浮。尔后战胜，群情激愤中，公主令手下当众看下白龙头颅，引得千龙叫好。

在这种情形下，她自然不能留下小龙女的性命。于是，她将她悄悄送出东海，交到早就安排的去处——华阳山中。

玄隐不知她这样做是出于血脉之情，抑或别有所图。但却明白的是，当她十年前赐予自己螭龙之力和待雪标记时，就做好了这个打算。

她也知道阳华山不敢拒之不纳，只能好好将窈窈困在山中。而今日情形看似因汵风出现，导致白龙暴露，但其实，早晚都会发生……

他的一切推测，公主静静听完，默然片刻，忽而失笑。随后，抬起白皙纤长的手指了指他，连话语中也满是笑意：

“小小凡人，竟敢揣测本殿心思。”

她只是笑他揣测，却并未道他说得不对。面对这几个凡人，她也无须作假。

公主说完，再次看了看与汵风相拥的幼妹，缓步上前。在对方惊惶后退时，淡淡一笑：“不用怕。你只是该随我我回龙宫，觐见父王了。”

窈窈一顿，嗫嚅道：“父、父王……”

“他很老了，有你在身边会开心的。”公主不紧不慢，继续道，“我那九个兄弟，也都记挂着你，当然要一同见见。”

玄隐赫然明白，两百年前用她白龙母亲的性命，维持杀伐果断的强硬上位者形象，得以威震四海。

两百年护，她又顾及妹妹的血缘羁绊，放下恩怨带回龙宫，能获仁德之名……

当初小龙女的失踪，既是给她父王一丝希望，以免真的闹得鱼死网破，到底于名声不利；如今不仅能彻底安抚龙王，就连一父所生的九个兄弟也能感到几缕温情，更安心在她的统御之下……

这是一种多方平衡下来，最佳的举措。或许早在她秘密得知白龙一事时，便做好了后续所有安排，顺势而成东海之主。

雄主寡恩，其信然乎……

不及玄隐思绪落地，便闻一旁窈窈似乎惊惶，抱着汵风不愿离开，去那从未见过的龙宫。

而公主却并不恼怒，又是淡淡一笑，抬起手来。

身后女官便迅速递上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叫玄隐再次似曾相识。

“你放心，龙宫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公主淡淡含笑，“更何况，只要你听话，即便千年百年这个人也会在凡间等着你。”

那颗龙珠在她手心，化为流水淌入汵风身体，而清冷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但你若是违背于我——我不杀你，但他一定灰飞烟灭。”

清风吹拂，四野一片安宁。

而尘埃落定，不容丝毫辩驳。

窈窈沉寂半晌，点了点头，缓缓道：“多谢长姐。”

公主未再多言，淡淡一个示意，龙女官便上前搀起幼妹，等待下令离开。

汵风试图再挽留，却又终究不敢阻拦，只是无奈地伸了伸手。

“窈窈……我，我在海边等你。”

窈窈点头，再次露出他熟悉又深爱的温和笑容，就此作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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