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公主

玄隐说过，哪怕他有螭龙珠和斩龙剑，但举阳华之力尚且无法对抗一条真龙，更何况是赤龙公主的几大阶前护卫。

百里之境天地昏暗，飞沙走石，龙腾吟啸声笼罩在天地间。

些许修行者自他山顶上朝阳华看去，但见几条硕大无朋的龙影盘桓腾飞，间或有剑光闪烁，似凡人奋力抗争。

然不过一炷香后，那些剑光便都归于平静。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整座阳华山赫然倒塌，沦为一片废墟火海，映照着斜日微光，仿佛末世景象。

废墟之中，一道白光缓缓升起，保护着中间的少年未受任何伤害。

渐渐的，白光化作一个浑身素衣的美丽少女，一面轻轻抱着力竭的少年，一面抬头看向四周龙影，眸中既惊惧又悲伤。

不远处，一身黑衣的玄隐俯身吐血，斩龙剑徒劳地落在一边。

其余阳华弟子或死或伤，零零散散倒在各处。

他努力抬起双眸，望向剑柄上依然绯红灼热的待雪花标记，又看了看四周的满目疮痍，忽然一声苦笑，缓缓落下泪来。

而那群不速之客，却并未再留意他和其他人。

周遭盘桓的巨龙们缓缓落下，化作一个又一个衣着华贵、器宇不凡的男女，唯一相同的是，都带着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凝视着白衣龙女，眼神中并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片刻，其中一条女龙微微抬手示意，身后两人便迅速上前，抓住白衣少女便要带走。后者试图挣扎，但却又无任何反抗之力。

“窈，窈窈……”

倒在地上的汵风试图阻拦，却连说话读失去力气。只能眼看着窈窈被两人拖走，徒劳伸着手臂。

“窈窈，不要伤害她……”

少年从恳求变为哭泣，却未曾博得任何同情。

窈窈回头看着他，也自无声流着眼泪，不断挣扎，却依旧没法摆脱禁锢的双臂。

渐渐的，一道更加刺眼的白光，缓缓自她身体中流淌出来，几乎照得施暴者睁不开眼。

随着白光照耀，她从来无声的双唇之间，竟缓缓发出些许幼儿般的哭声，努力朝汵风伸手靠近。

“独——独一无二，不——不离不弃……”

这是汵风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却在离别之时。

而她说出的，是当初自己为她取名时，刻意曲解“窈窈”二字，告诉她名字的含义。不管她是否懂得，也是对她的承诺和表达。

原来她一直记着，记着他们独一无二，不离不弃……

汵风霎时，再次泪流满面。不顾一切地撑起身子，爬向少女身边，但却没动两步，又再次跌倒下去……

连玄隐都不由诧异，随后再次怔怔看向了一旁的斩龙剑，看向剑柄的待雪标记。

难道说，窈窈一直不能说话，一样只是因为压制在待雪花下，如今离开待雪束缚，就会恢复正常……

而不及他思量，窈窈浑身的白光已逐渐浓郁。

片刻，臻于爆发。晃得周遭睁不开眼，让两条束缚她的巨龙也不由转身退避。

虽然不曾修炼，但毕竟是龙王嫡系血脉，其中蕴含的力量依旧不可小觑。只是如今她的力量猛然迸发，自己却并不知该如何控制。

一旦这道刺眼的白光失控，莫说汵风、玄隐等阳华众人，便是周遭龙族，只怕也会有所受伤……

可就在她于痛苦之中将要达到炽热的顶峰，一团似火焰般的白色凝聚成形，立即就要向四周爆炸之际——忽然，一声惊雷忽然划破天际。仿佛暴雨将至。

玄隐不由一怔，猛然抬头看向天空。

那阔别已久的情形，那似曾相识的一幕，果然再次落入他深邃的黑眸中。

四野天幕，忽然昏黑。

电光闪闪，雷声隆隆。

几道疾风吹拂，叫周遭巨龙们神色越发恭敬，无不垂首等待来者降临。

就连窈窈浑身包裹的浓郁白光，也在那疾风吹动里如燃尽的烛火般摇摇欲坠。

汵风也不由抬头望去，便见那半空云雾罩住、回环浮动，隐约露出鳞甲轮廓，像有龙往来。当下更是疑惧交乘，一时怔在原地。

那一定也是一条龙。

是一条与从前所见，与眼前诸龙，都完全不同的龙，一条跨越无数等阶的存在……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

那龙影于半空盘桓数圈，不过四野余波，便将窈窈龙身迸发而出的力量全部压制回体。

随后，在真龙们恭敬之声中，不过片刻便云雾尽散，风清日明，唯有窈窈身旁，多出了一身红衣的绝美女子。

“恭迎殿下——”

汵风知道窈窈美好出尘，独一无二；却不想她那传闻中的赤龙长姐，竟能美丽明艳到这般地步。

她凤眸修长，微微上挑，小巧高挺的鼻梁，即便不施脂粉只有额间一抹绯红印记，却一眼望及，便觉其美得不可方物。

如画的眉眼轻含睥睨之势，居高临下，淡淡看着一脸惊惶的幼妹。

四野噤声，一片静谧。

片刻，赤龙公主抬眸，看向不远处正缓缓站起的玄隐。

她望见对方从嘴角到衣襟的鲜红血渍，眸色中似乎些许不快。随后收回目光，微微侧头一个抬手示意。

身后龙女官便向诸龙道：“你们退下吧。余下的事，殿下自会处理。”

她的话语也是那样清冷如泉，明显是公主最信任的侍从。

玄隐看了看她，似乎沉思什么。

片刻，凝视着红色的身影，不由缓缓挪步向前。

“是。”

周遭真龙无半分异议，迅速而果决地一跃而起，化作数道龙形，顷刻便消失于天际。

到这时，赤龙才再次看向地上的幼妹，也看了看那个让她爆发真龙之力的少年，看着他们回神之后迅速爬向对方紧紧相拥。

“窈窈——”

“汵风——”

听到幼妹的声音，公主回头与侍从对视一眼。随后，嘴角带着些许不明意味——但那目光，却明显并非预料中的仇恨抑或防备。

大抵以赤龙之力，即便同为王族血脉，白龙女再她面前依旧不堪一击，便无须任何多余在意……

就在汵风诧异之时，头顶却缓缓传来对方清冷的声音。

“你倒是胆子不小，敢私藏白龙，违逆于我。”

这话，却是对玄隐说的。

玄隐师叔斩龙与不老之力皆是赤龙所给，但他却明知她四方搜索，还将白龙之女藏在阳华山中两百年，确是对公主巨大的悖逆。

然汵风却又听出，这句明显质问的话语里，却似乎并未带半分愠怒，一时更加惊讶，不由紧抱窈窈，再次抬头看去。

玄隐闻言，默然不答。片刻，方抬眸道：“公主若要降罪，玄隐绝无怨言。”

“是么。”

“是。”

“那这阳华尽毁，你也不会怨憎于我？”

玄隐微微停顿，随后依然道：“不会。”

公主似乎饶有兴致，轻声一笑，又不紧不慢地开口：“那若，我现在要杀了白龙和你这小徒弟，以绝我父王残念呢？”

汵风不由再次心跳加速，忐忑万分地抬头看去。

他那一身黑衣的玄隐师叔，闻言却并未有任何担忧情形。反而静静望着对方，半晌，擦了擦自己嘴角未干的血迹，缓缓道：

“公主行事，玄隐不敢阻拦，也无法阻拦。但是——”

他沉寂片刻，抬眸凝视着她，吐出最后几个字：

“玄隐知道，公主从一开始，就决定放过她。”

汵风愕然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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