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事泄

一晃数月，汵风谨遵师叔嘱咐，始终不曾再下石室。

渐渐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慢慢于圣央桥上目睹着水流的波纹，心中被与日俱增的思念所占据。

他知道自己这样莫名消失，窈窈在石室中也一定会忧心忡忡，或许会以为他遭遇不测，又或许会以为他厌弃自己……无论如何，一想到会令窈窈伤心，他就难过得无法自持。

又这样过了半月，阳华山开始出现异变。最先告知汵风的，是心思单纯的小师妹宜凝。

她无意间提起近来夜晚，常有山体异动，但师父嘱咐大家不许多嘴多舌，尤其不能告诉他。

言者无心，汵风听完却是愕然愣住。

继而想起十几天前大师兄奉命为自己点起的安神香柱，当时以为是师父怕自己苦思伤神，现在登时醒悟，定是师父最先察觉异动，为免自己发觉，才会让大师兄每晚点上宁神香，好让他沉沉入睡……

正惊讶沉吟间，便听师妹又道：“前晚大师兄夜里巡查，还被一条黑蛇咬伤，如今尚躺着呢。”

汵风心中大动，瞬间明白那山体异动定是窈窈为挣脱束缚，次次撞击石洞屏障所生；而咬伤大师兄的黑蛇，则必定是曾被她治愈伤口后，一直陪在石室的那条无疑。

他的窈窈担心他，思念他，每到孤独的夜晚，都试图闯破压制，能够出来寻他……

可他却除了深深入睡，做不了任何事情……

一种痛入骨髓的窒息萦绕在心间，他不由深深吸了口气，才能抬眸道：“那条蛇呢？”

宜凝回答：“被二师兄打死，丢下圣央桥了。”

汵风再次愣住。

若蛇尸不曾迅速被啮鱼吞噬，则必然被窈窈发觉。

她从未出过石洞，如今自己消失不见，唯一能派出来寻觅的黑蛇也遭毒手，窈窈必然惊恐于外面世界多么险恶，一定会更加担忧自己的安危，会拼尽所有力量要闯出屏障来……

汵风不由心中大警，不管师妹诧然目光与大声呼唤，快步往升央桥奔去。

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置窈窈的处境于不顾，他要回到她身边，哪怕永久束缚在石室之中，他也要陪着他的窈窈……

不久，圣央桥就在眼前，他飞奔而上，对着桥下水波再无一丝犹豫，就要一跃而下。

清风吹拂，他在坠落中反而感到一丝安宁。

可就在即将碰触水面时，几乎都已能看到水中游弋的成群嗜血啮鱼时，他的身子却忽然品停了下来。

汵风不由侧头上望，就见桥头一道长身玉立的黑影，正静静伫立着。

“师叔——我……”

玄隐并不答话，只缓缓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随后，淡淡指向水中。

汵风顺势望去，这才注意到那啮鱼似乎对自己的身影，和一旁漂浮的黑蛇尸体都不感兴趣。它们成群结队急速游来游去，似乎感到什么威胁，想要逃离此地……

“龙女虽已长大。但或许不是因你，她终生都无法冲开结界。”

玄隐清冽的声音迟迟入耳，与水上清风交织着，笼罩在汵风周围。

“师叔，你是说——窈窈要冲破结界了？”

因为对自己的担忧，使得窈窈竟然能冲破待雪花的压制。他心中感动不已，然而惊喜之后，却又立即忧虑起来。

若窈窈真的冲破结界现身阳华，势必被巡守真龙发觉，到时候……

“这一点上，我与你师父，都错判了。”玄隐似乎轻叹了声，方继续道，“未料她会不顾一切地每日撞击，竟能让待雪之力已摇摇欲坠。”

也就是说最开始察觉小龙女的异动后，无论宿炎真人还是玄隐，都认为她无法突破结界，只待慢慢安息即可。

未料龙女与汵风的羁绊竟如此之深，使得她激发出或许自己都不明白的力量，日复一日试图冲出石室，即便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所以玄隐才会说，若非汵风，龙女永生不会出来。

情之一字，或许蕴含力量远超他所想——这一点，也足以叫他自己陷入沉思。

而一旦白龙之女现身，对于她和阳华，都是灭顶之灾。

汵风忙道：“师叔，你放我下去，只要我在，窈窈就不会再冲结界的。师叔————”

然玄隐却是沉吟片刻，道：“龙女如今的真龙气息大胜从前，你如果下去，便再也不能出来。你要想清楚。”

也就是说，他如果下去，为了阳华山的安危，便只能一直守在石室中，直到几十年后衰老死去。

汵风只微微一怔，随后并未犹豫，便点了点头淡淡一笑：“汵风只要在窈窈身边。多谢师叔成全。”

话音落下。玄隐再未任何阻拦。

不久，他的身子也慢慢沉入水中，向着石室的方向，缓缓漂去……

自此阳华山的夜夜异动，再也不曾出现。

或许到此结局，阳华山还能在平静之中，苟安几十上百年年岁月——如果汵风入水，不曾被追来的小师妹全程目睹的话。

又或者，宜凝不曾出于惊骇，接下来几天都魂不守舍，最后对好奇汵风消失的其余师兄，无意间便透露了自己所见所闻的话，则后面的事也许不会发生。

一切也很简单，先前总是欺负汵风的其中一个师兄，一向觉得宿炎真人偏心，早有不满之意。如今得知圣央水域囚禁龙女的事，一时恶向心生，便泄露给了其他修行山门。

消息一旦走漏，便如同秋风吹向大地。

而一片带着万钧气势的巨大行云，也自从东海深处升起，朝阳华山迅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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